陈之安出了门,上了车,发动了车,往印刷厂开。
握着方向盘,脑子里转着商场的装修进度,转着员工的招聘,转着会计的人选。
商场那么大,必须要有正儿八经的会计,不光要会算账,还要会做账目。
他自己会算,但他没时间。八哥也会算,但八哥那点水平,记个流水账还行,做大账目,差得远。得找个专业的。
陈之安去了大学,不是京大,是另一所高校,有财会专业的。
他想找快毕业的学生,年轻人,脑子活,学东西快,给点工资就愿意干。
他找到财会系的办公楼,在走廊里转了一圈,找到系办公室。
门开着,里面坐着几个老师,正在聊天,敲了敲门,一个中年女老师抬起头。
“找谁?”
“老师,我想找几个快毕业的学生。我们那儿需要会计。”陈之安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
女老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哪个单位的?”
“平安商城。个体。”陈之安实话实说。
女老师的表情变了,从好奇变成了冷淡,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报纸,“我们这儿的学生,都分配到国营单位了。没有去个体的。”
陈之安站在门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站了几秒,转身走了。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在墙上弹来弹去。
他出了教学楼,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他眯着眼睛,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学生。
他们穿着白衬衫,蓝裤子,胸前别着校徽,走路带着风,昂着头,目光里有一种他曾经有过的东西,优越感,属于天之骄子的优越感。
他们是大学生,国家包分配,干部身份,铁饭碗。
一个私人开的商场,算什么东西?他摇了摇头,把烟掐灭了。
他又去了另一所大学。这回他没找系办公室,直接去了学生食堂。
食堂门口有个布告栏,上面贴着各种通知,他拿出一张纸,用笔写了一行字,招聘会计,工资面议。
然后把这行字贴在布告栏的角落里,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有人经过,看了一眼,走了。
又有人经过,看了一眼,也走了。
等了半个多小时,没有人扯下那张纸,也没有人来问。
陈之安把那张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他又去了第三所大学,这回他换了个措辞,招聘会计,国营待遇,加就是干部。
他不是骗人,但他知道,这年头的大学毕业生,最看重的就是这两样,国营待遇,干部身份。
他站在布告栏前,把这张纸贴上去,这回不一样了,没一会儿,就有人来看了。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在布告栏前,看了好几秒,扯下那张纸,转过身,看着陈之安。
“是你贴的?”
“嗯。”陈之安点了点头。
“你是哪个单位的?”男生问。
“平安商城。在东华门,需要会计。”
男生看了看招聘信息发现了端倪,又看了看陈之安,皱了皱眉,“私营的?”
“对。”陈之安没有躲闪。
男生把纸条还给他,“不去。”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陈之安拿着那张纸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男生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摇了摇头,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坐到花坛边,点了根烟,慢慢抽着。
这年头的大学毕业生,眼界高,心气高,看不上私营企业。
他们不知道,再过几年,国营企业也要改制,也要下岗,也要自己找出路。
他们不知道,私营企业才是未来的方向。
叹了口气,把摇头弹飞,请不到大学生,老子那就去挖墙脚。
先从我“闺女”下手。
小丽姐。以前在干校就是会计,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账目记得清清楚楚,一分钱都不会差。
后来干校解散了,她调去了一所师范学校做会计。
陈之安有几年没见她了,但听说她过得不错,嫁了人,生了孩子,日子安稳。
他这当“爸爸”的想闺女了,去看看。
陈之安打听了好几天,才从以前干校的老同事那里问到了小丽姐的地址。
她在朝阳一所师范学校上班,住在学校后面的家属楼里。
陈之安特意选了个上班时间去找她,怕下班时间去,她不在,或者有别的事。
把车停在师范学校门口,下了车,走到门卫室。
一个老头坐在里面,正看报纸。陈之安报了名字,老头翻了翻登记本,让他进去了。
学校不大,几排教学楼,一个操场,操场边上种着几棵杨树,光秃秃的。
他找到办公楼,上了二楼,走到财务室门口。
门开着,小丽姐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着一把算盘,人却在发呆。
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工装,头发盘着,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跟当年在干校时判若两人。
陈之安笑了笑,心里默念“闺女爸爸来看你了”抬敲了敲门,“小丽姐。”
小丽姐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啊~小孩,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爽朗,“你还欠我两个大毛绒熊没给我呢!”
陈之安笑了,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哎呀,小丽姐,你终于把自己嫁出去了。结婚怎么没邀请我?毛绒熊,下次给你。”
陈之安打量着这间办公室,墙上挂着锦旗和奖状,桌上堆着账本和单据,窗台上摆着几盆花,绿油油的。
小丽姐笑了笑,坐下来,把眼镜摘了,放在桌上,“小孩,我没办婚礼。没邀请任何人。我调到这里工作认识的我老公,他是个老师。”
她提到老公的时候,嘴角翘起来,眼睛里的光,证明她对她老公很满意。
“老师挺好的。讲理。”陈之安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掏出烟,又想起这是办公室,又塞回去了。
小丽姐看着他那个动作,笑了,“没事。你想抽就抽。窗户开着呢。”
陈之安摇了摇头,“戒了。”他把烟盒放回兜里,看着她,“小丽姐,你现在一个月工资多少钱啊?”
小丽姐警惕的咧了咧嘴,身子往后靠了靠,两手交叉抱在胸前,“小孩,你不会是来借钱的吧?”
又上下打量着陈之安,目光里有怀疑,有担忧,还有一点点嫌弃,“你借钱都不还。我不借给你。我还要养娃,没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