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之安订完了货,又马不停蹄的返回京城。
坐在火车窗边看着闪过的城市和田野,一时陷入了沉思,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但他好像无法停下脚步。
火车在黑夜中穿行,哐当哐当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节奏,单调,重复,永不停歇。
陈之安靠着车窗坐着,脑袋歪在玻璃上,眼睛半睁半闭,看着窗外那些一闪而过的灯火。
田野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偶尔经过一个小站,站台上的灯昏黄黄的,照出几个模糊的人影,一晃就过去了。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往后倒。
这次去广州,该办的事都办了。皮鞋订了,丝巾订了,毛巾订了,婴儿衣服订了,冬装也订了。
订单下了,定金付了,合同签了。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但他没有觉得轻松,反而更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那种累说不清,道不明,像有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不疼,但闷,喘不上气。
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过这种生活。
他想要的生活是地主家的傻儿子,躺在藤椅上晒太阳,喝茶,吃花生米,看别人干活,自己什么都不干。
这是他理想的生活。
可现在呢?印刷厂一堆事,商场一堆事,家里一堆事。
他像一个陀螺,被人抽着转,停不下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也许是从有了孩子开始。
也许是更早。也许是第一次见到那两个在长城上冲他挥手的小女孩开始。他不知道。
他想起陈思和陈念。想起她们在长城上冲他挥手的样子,想起她们在冰面上摔倒又爬起来的样子,想起她们抱着毛绒熊喊“爹地”时清脆的声音。
她们走了,回香港了。
他不知道她们住哪里,不知道她们上几年级,不知道她们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不知道她们在学校有没有被人欺负,不知道她们冬天穿得暖不暖,夏天热不热。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她们是他的女儿,他从来没有为她们做过任何事。
没有换过尿布,没有喂过饭,没有哄过睡觉,没有送过上学。
他什么都没做过。他只能挣钱。挣很多很多钱,给她们存着。
也许她们一辈子用不上,也许她们根本不需要,但他得存着,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至于两个儿子,他反倒不担心。他们太小了,还没到操心的时候。
再说了,他们有个好姥爷。
洪学志那个人,虽然嘴上不说,心里疼孩子疼得不得了。
只要两个儿子稍微努力一下,姥爷会扶着他们的,用不着他操心。
他操心的,是那两个远在天边的女儿。
他忽然想起宋佳说的话“你真好命。”
好命吗?
他不知道。
也许吧。
也许前半生太苦,老天爷用孩子来回报他,可这回报,太重了。
火车进了站,停了几分钟,有人上车,有人下车,脚步声杂沓,说话声嗡嗡的。
陈之安没动,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有人在过道里挤来挤去,蹭到了他的腿,他也没动。
火车又开了,哐当哐当的,节奏没变,声音没变。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又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他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
忽然,他感觉到有人在动他的兜。不是那种不小心蹭到的感觉,是故意的,手伸进来了,指头在摸。
陈之安猛地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低头一直看着,一只手,瘦骨嶙峋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正在他裤兜里摸索。
那只手的主人,是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二十来岁,眼睛滴溜溜的转。
他看见陈之安在盯着他,但他依然我行我素,很有职业道德的继续努力工作。
陈之安没有喊,没有叫,要是对方空手收回也就算了,可对方太敬业了。
陈之安忍不住了,抬手就是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那人脸上。
那人“啊”了一声,往后一仰,撞在过道对面的座位上,头磕在行座椅上,咚的一声。
陈之安站起来,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把他从过道里拽出来,扔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
火车哐当哐当的晃着,那人在车厢连接处站不稳,手抓着栏杆,脸涨得通红,鼻血流出来了,淌到嘴角,淌到下巴。
“你……你凭什么打人?”那人捂着鼻子,声音委屈,眼睛不敢看陈之安。
陈之安没说话,上前一步,又是一拳。这回打在肚子上,那人弯下腰,像一只煮熟的虾,嘴张着,喘不上气。
陈之安没停,接着一套擒敌拳,当年在工农兵大学学的,好多年没练了,动作有点生疏,但力道还在。
他记得这套拳法的每一个动作,记得教官说过的话,“这套拳,不是用来表演的,是用来打架的。打人要打要害,一拳要有一拳的效果。别拘泥于招式,要敢于出手,打完再看效果。”
他那时候练得最认真,因为他是个没人在意的班长,要起到带头作用。
他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能用上。
第一招,直拳击面。
第二招,摆拳击颞。
第三招,肘击胸口。
第四招,膝顶腹部。
第五招,侧踹腿。
他一招一招地打,不紧不慢,像是在复习功课。
那人被他打得蜷在地上,抱着头,嘴里喊着“救命”,声音越来越小。
车厢里的人都被惊动了,有人站起来看,有人喊“别打了”,有人去叫乘警。
陈之安没听见,他还在打,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想,就是打。
一拳一拳的打,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的疲惫、焦虑、担忧、愧疚,全部打出去。
“妈的!我的包你都敢摸!”陈之安喘着粗气,吼道,声音在车厢里回荡,“打断我的思考,罪该万死!”
抬腿又踢了一脚,踢在那人的腿上。那人抱着腿,蜷成一团,不敢动了。
“不行了不行了,上了年纪了,大喘气了。”陈之安扶着腰,喘着粗气,一副七老八十的样子,“自从童子功被破,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乘警来了,两个,穿着制服,戴着大盖帽,一个高一个矮。
高的那个拉开陈之安,矮的那个蹲下去看地上那人。
那人鼻青脸肿,鼻子还在流血,嘴角破了,衣服上全是灰,看着挺惨。
“你胆子不小,敢在火车上打人,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