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妈一听这话,非但没走,反而把提起来的菜篮子往地上一搁,腰一叉,下巴一扬,那架势像是要把压箱底的宝贝亮出来。
“二傻子,我跟你说,人家男方可是放了话的!”
她掰着手指头,一根一根的数,“只要你妹妹同意,电视机,电冰箱,洗衣机,全买!全买你懂不懂?不是一样,是三样!”
陈之安还真愣了一下,不是心动,是惊讶。
这年头,一台电视机都要托关系找票,更别提电冰箱洗衣机了,市面上根本见不着。
胡同里谁家能有这本事?他好奇了,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看着大妈。
“是哪家呀?”
大妈见他这反应,脸上立刻绽开了花,那表情分明在说“我就知道你眼红了吧”。
她得意地凑过来,压低声音,像是宣布什么大秘密似的。
“王家!”
“王家?”陈之安皱了皱眉,“胡同里姓王的人家不少,没听过谁家这么阔绰?”
大妈一挥手,声音又高了起来,带着几分迫不及待。
“哎呀,就是王文静她弟弟!你和王文静总认识吧?”
陈之安脸上的表情,在听到“王文静”三个字的瞬间,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凉透了。
“呵呵……”陈之安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笑,那笑声不大,但听着让人很不舒服,“原来是王文武啊。”
他靠在墙上,拿了根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慢悠悠的吐出来,烟雾在两个人之间飘散。
“他也配?他家也配娶我陈家姑娘?”
大妈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脸拉得老长,嘴一撇,带着几分不屑,“你家有啥了不起的?”
陈之安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居高临下的看着大妈,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容不冷不热,让人摸不着头脑。
“我家没啥了不起的。”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但我妹妹了不起呀。她是京大毕业的大学生。你说了不了得起?”
大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站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哼”了一声,弯腰拎起菜篮子,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瞪了一眼,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陈之安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冷了下来。
他瞥了一眼胡同深处,转身进了院门,后院传来孩子的哭声,一个哭了,另一个也跟着哭。
他加快脚步,推门进屋,换了慈祥又无奈的笑容,“儿者(子),爸爸来了。”
傍晚,说媒的大妈拐进了胡同另一头的王家,门没关,她探进半个身子,喊了一声。
王文武正坐在屋里看电视,彩色电视,十二寸的,图像有点花,他正歪着头在摆弄。
听见声音,探出头来,“婶子?您来了?快进来坐。”
大妈没坐,靠门框上在手里拿着瓜子,脸色不太好。
“文武,陈家二傻子说了,让你撒泡尿照照自己。”
王文武的笑容僵在脸上,走到门口,“怎么了?”
大妈看着他,叹了口气,像是替他惋惜,“人家陈小琳是大学生,你配不上。”
王文武的双手慢慢攥成了拳头,青筋在手背上凸起来,“二傻子说的?”
“嗯,二傻子亲口说的。说你们家不配。”大妈加重了语气,把那句“不配”咬得格外重。
王文武的脸涨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给他脸了!”
他转身进屋,抓起桌上的钥匙,气冲冲的往外走,“我找我姐收拾他去!”
大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冲出院门,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她转过身,看着屋里那对坐在沙发上的老两口,王文武的父母。
两人都盯着电视,像是没听见刚才的对话,又像是听见了但不想理会。
大妈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语气变得温和起来。
“文武爸妈,你们也劝劝孩子。人家是大学生,现在肯定是个干部。他俩孩子真不合适。”
大妈停顿了一下,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要不,我介绍我家侄女跟你家文武认识认识?我侄女,人老实,会过日子,配文武正好。”
王文武他妈扭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没看大妈,看着窗外,声音不大,但很硬。
“不。”
大妈愣了一下,“为啥呀?”
王文武他妈没解释,咬着牙,“就要把陈家闺女娶回来。”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我要好好收拾她。”
大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着王文武他妈那张阴沉的脸,又把话咽回去了。
她站起来,讪讪的笑了笑,“那你们再商量商量。我先走了。”
没人送她。她自个儿出了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
屋里,那对老夫妻还坐在沙发上,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撇了撇嘴,走了。
王文武他妈坐在沙发上,牙齿咬出了咯吱声。
她想起那年的事,上回帮陈家打官司作假证,被法院和公安狠狠教育了一顿,回来又被街道办叫去,当着街坊邻居的面训话。
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丢过那么大的人,那口气,一直憋在心里,没地方撒。
王文武骑着自行车,一路蹬得飞快,到了王文静那个仓库。
铁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人,正蹲在墙根下抽烟。
看见他,站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文武哥?你咋来了?”
“我姐呢?”王文武把车支好,往仓库里看了一眼,门关着,里头没灯。
“你姐回去了。刚走没多久。”看门的人从兜里掏出烟,递给他一根,“有啥事?给我们说也一样。”
王文武接过烟,叼在嘴上,那人划了根火柴给他点上。
他抽了一口,烟雾在眼前散开,脑子转了一下,找他姐?他姐知道了,说不定先骂他一顿。
那娘们儿脾气大,上回那事就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找他姐的手下?这帮人,拿钱办事,嘴也严,正合适。
他把烟夹在指间,弹了弹烟灰,“帮我收拾个人。”
那人笑了,露出半截黄牙,“行啊,多大点事。谁?”
王文武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我们胡同的一个男人。在印刷厂上班的。”
他没说名字,也没说为什么,也没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