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川最是懂她心思。
他耳尖泛起薄红,连忙执起安宁的银筷,夹起一块软嫩的鹿脯递到安宁唇边,声音放得极轻:“主子请用。”
知道安宁身上有寒蛊后,明川便嘱咐了雪香,让她命膳房多准备些活血通络、温补驱寒的食材,避免食生冷寒凉之物。
这鹿脯,还是今日一早新鲜送来,特意给安宁补身子的。
只是安宁素来不喜荤腥,鹿脯刚刚入口,她便感觉淡淡的肉腥气溢满唇齿,当即不适的皱了皱眉。
明川见状,立刻夹起一片蜜渍莲藕递到她唇边,满眼关切:“主子,吃点蜜藕压压。”
男人顶着这张清绝出尘的脸,小心翼翼的伺候着她,这姿态,无比赏心悦目。
望着他这副模样,安宁觉得那鹿脯的腥气也淡了几分,竟也不是那般难以下咽了。
她忍着喉间的不适,缓缓咽下口中的鹿脯,随即张口含住明川递来的蜜藕。
清甜的汁水瞬间在舌尖绽开,混着蜜渍的醇厚,恰好冲淡了鹿脯残留的腥气。
她眉峰舒展,眼底的不耐褪去,转而染上几分慵懒的笑意,轻轻嚼着,声音含糊:“这蜜藕倒合胃口。”
明川见她神色缓和,微微凝着的眉峰也松动下来。
他耳尖的红意未散,又夹了几片蜜藕递过去,动作轻柔又恭敬:“主子若是喜欢,属下便嘱咐膳房每日都做。”
顿了顿,他目光落在盘中的鹿脯上,冒着明知主子会不悦的风险,真诚的规劝了一句:“主子,鹿肉性温,可排寒祛湿,纵然不喜,也该吃些。”
安宁慢里斯条地咀嚼着蜜藕,抬眸望他。
明川依旧垂着眼,长睫遮掩着眼底的情绪,只留满脸的乖顺,仿佛她的一颦一笑,随时都能牵动他的心。
她忽然想起昨夜乌洛瑾的炽热与虔诚,又看眼前明川的隐忍与珍视,心头泛起一丝微妙的涟漪。
一个是热烈直白的占有,一个是沉默深沉的守护,两人截然不同,但同时令人心生喜爱。
她伸出指尖,轻轻勾了勾明川的衣袖,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昨夜罚你的十鞭,疼不疼?”
她没有回应明川那句规劝,反而提及了其他。
明川料想她是不想吃那鹿肉,所以避而不答。
罢了,主子既不愿,那这鹿脯便不该出现在她面前,回头他再去寻些温补滋养又合主子口味的吃食献给主子便是。
他默不作声地将盛着鹿脯的白瓷碟往桌角推远了些,随即乖顺地摇了摇头,声音低哑:“不疼,主子赏的,都不疼。”
“真乖…”安宁抚上他柔软的墨发,继而俯身,轻轻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不过是转瞬即逝的轻触,像春风拂过湖面,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明川浑身骤然绷紧,连呼吸都险些停滞。
他不敢动,哪怕是眼睫最细微的颤动都不敢,生怕这轻微的动作会惊破这场太过奢侈的梦。
鼻尖溢满主子身上独有的清雅甜香,好闻得让他心脏狂跳得近乎发疼,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
主子吻了我…
和上一次床榻上霸道的唇齿纠缠不同,这一次,主子的吻充满了怜惜。
主子在心疼我…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在他卑微的心田上轰然炸开,带来的却不是喜悦,而是近乎灭顶的惶恐与无措。
他怎么配?
他怎么敢承受?
在他心里,主子是云端之上的明月,是不染尘埃的神只。
他可以仰望她、追随她,可以做她脚下最沉默的尘土,用一生的忠诚去守护她。
但他却不能僭越身份与礼法,去亵渎他的神明。
所以,在安宁退开的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更深地低下了头。
那短暂的接触,对他而言不是寻常的亲吻,而是一次神明的垂怜,一次他无力承受的恩赐。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怕从中看到她清醒后的懊悔。
须臾,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方才将胸腔内几乎要破闸而出的汹涌爱意,重新锁回心底最黑暗的牢笼。
那些翻涌的欢喜、感激、惶恐与卑微,最终都只化作了一声缠绵又恭敬的轻唤:“主子……”
这一声轻得像叹息,里面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有震惊,有惶恐,有卑微到尘埃里的感激,更有斩断一切非分之想的克制,百转千回,却终是止于唇齿,藏于心底。
安宁望着他几乎要缩进阴影里的姿态,看着他连头都不敢抬的卑微模样,心头忽然泛起一阵细密的疼。
她全都懂。
懂他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懂他那份深入骨髓的自卑,懂他将爱意不敢宣之于口的隐忍。
但她不允许。
他的爱,纯粹又炽烈,从来都不是见不得光的。
既然深爱,那便该肆无忌惮。
她看上的人,不该是只知隐藏在黑暗里的尘埃。
安宁抬起微凉的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捧住了他紧绷的脸颊,强迫他将低垂的头抬起来。
下颌处的凉意,仿佛一道微弱的电流,顺着肌肤瞬间传遍四肢百骸,让明川所有的克制与隐忍都在这一刻发出了濒临破碎的颤抖。
“明川,看着本宫。”
她声音不高,无甚波澜,却带着不容人拒绝的强势。
他被迫迎上了她的目光。
那双他视若星辰的眼眸,此刻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沉静的审视,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灵魂深处,将他那点自欺欺人的壁垒、故作镇定的伪装,尽数看穿。
“低着头,还怎么伺候本宫?”
她指腹轻轻抚过他刚刚被自己亲吻过的薄唇,动作带着一丝引导,语气染着几分旖旎的暗哑:“明川,本宫说过,允你放肆。”
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清晰:“本宫的话,一直作数。”
四目相对,明川只觉得主子那双眸子耀眼得像太阳,刺得他几乎要睁不开眼。
她以这般强硬又直接的的方式,轻而易举的剖开了他的伪装,让他那颗卑微又炽热的心,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