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在堂中布了法坛,桃木剑插在香炉旁,黄符烧尽的灰烬在铜盆里打着旋。
灵儿跪在蒲团上。
檀香袅袅升起,道士念咒的声音越来越急。灵儿的意识渐渐飘远,耳边的经文变成了铁链拖地的声响,还有那熟悉的、皮肉被撕裂的闷哼。
她又看见了那片火海。
萧冥夜挂在刑架上,原本束发的玉簪早被打碎,散乱的黑发黏在血污的脸上。
第五百七十四次晕厥醒来时,他的睫毛上都结着血痂,却仍睁着眼,望着某个方向——那是人间的方向。
“冥夜哥哥……”灵儿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带着哭腔,“别撑了……”
萧冥夜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濒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丝气息。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血糊糊的眼睛里映出她的虚影,喉结滚动了两下,才挤出沙哑的气音:“灵……儿?”
“是我。”她伸出手,想替他擦去脸上的血,指尖却只穿过一片滚烫的雾气,“我知道了……知道你为我做的一切。”
阎王殿的鬼差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萧冥夜是个硬骨头,天雷劈、业火焚,愣是没哼过一声,可此刻听到这姑娘的声音,那挺直的脊梁竟微微发颤。
“疼吗?”灵儿的眼泪落在虚空中,化作点点火星,“我带你走好不好?换我来……”
“不准!”萧冥夜突然厉声喝道,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挣扎着想要挣脱锁链,玄铁勒得骨头咯吱作响,“不准胡来!”
他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她的虚影,里面翻涌着惊怒与后怕,还有浓得化不开的疼惜:“你要做什么?灵儿,我不准你……”
话音未落,道士的咒语突然变调,法坛上的蜡烛“噗”地熄灭。
灵儿的意识被一股巨力拉扯着后退,她最后看到的,是萧冥夜拼尽全力朝她伸出的手,手腕上的锁链绷得笔直,断裂的皮肉间,露出森白的骨茬。
“冥夜哥哥——!”
她猛地跌回蒲团,额头撞在供桌边缘,疼得眼冒金星。
道士擦着汗收了法:“姑娘,阴气太重,只能通到这里了。”
灵儿捂着胸口,心脏跳得像要炸开。方才他那声怒喝还在耳边回响,还有他眼底的猩红。
小环端来温水,见她脸色惨白,忙问:“小姐,您没事吧?”
灵儿接过水杯,指尖抖得厉害。水洒在衣襟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清醒。
她望着窗外,日头已西斜,天边的云霞红得像血。
“我没事。”她轻声说,眼底却燃起了某种决绝的光。
他不让她胡来,可她怎么能看着他在那里受折磨?
她记得床头婆婆说过,他的刑期要到她寿终正寝才算完。
那她便让这“寿终正寝”,来得早一些。
————
荷塘里的荷叶挨挨挤挤,粉白的荷花顶着露珠,在风里轻轻晃。
灵儿站在塘边,望着水里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眼下带着青黑,像株被霜打蔫了的荷。
她想起梦里冥夜浑身是血的模样,心口像被荷叶的尖刺扎着,密密麻麻地疼。
“冥夜哥哥,等我。”她轻声说。
纵身跃下去的瞬间,耳边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心跳。
冰凉的池水瞬间裹住她,往口鼻里钻,窒息感像潮水般涌来。
她闭上眼,仿佛又看到冥夜朝她伸出的手,这一次,她好像能抓住了。
“扑通”的水声惊动了后院的小环。
她提着食盒出来,见塘边空荡荡的,只有一只绣鞋孤零零落在青石板上,顿时魂飞魄散:“小姐!小姐——!”
家仆们闻声赶来,几个识水性的扑通扑通跳下去,费了好大劲才把灵儿捞上来。
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呛得直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却死死咬着唇,没哭出声。
小环抱着她,手都在抖:“姑娘您傻啊!有什么坎过不去非要寻短见?您要是没了,让小环怎么办?”
灵儿望着天上的云,云絮慢悠悠地飘,像极了冥夜说话时的语气。
她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没……我就是脚滑了。”
夜里躺在床上,灵儿浑身骨头缝都透着疼。
她摸了摸胸口,那里还留着水呛过的灼痛感。这条路走不通,那就换一条。
她想起铺子里那把用来裁布的剪刀,锋刃磨得雪亮。
或者,去后山那片悬崖,听说从那里跳下去,全尸都没有。
窗外的月光落在床脚,像一道冷冷的霜。
灵儿闭上眼睛,冥夜猩红的眼眸又在眼前晃——他说“不准胡来”,语气里的慌张,比地狱的业火更让她心颤。
可她不能停。
她多活一天,他就要在那炼狱中多受一天的罪。这笔账,她得亲自去跟阎王算。
第二天一早,灵儿照常去铺子里上工,只是裁布时,眼神总落在那把剪刀上。小环看在眼里,悄悄收走了剪刀,又让人把后院的井栏加了层厚木盖。
灵儿看着空荡荡的工具箱,没说话,只是拿起针线,继续绣那件没完成的嫁衣。针脚歪歪扭扭的,像她此刻的心境。
她知道,小环是在防着她。可这世间的路那么多,总有一条,能让她总有见到他。哪怕是黄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