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病房安静,齐思远正捧着手机反复翻看和江瑶的聊天记录,指尖时不时编辑几句温存的话,斟酌半天又删掉,只想挑最稳妥温柔的字句发给她。周凯坐在一旁翻阅康复指导手册,偶尔抬眼瞥他一眼,免不了再小声吐槽两句恋爱脑。
手机顶部忽然弹出工作群的消息提示,是心外科全员大群。齐思远下意识点进去,视线先落在张主任刚发送的长篇病例通报上。
文字写得清晰直白,是一例从京市三甲医院转诊过来的重症患儿,年仅七岁,复合型先天性心脏畸形,室间隔缺损合并主动脉弓缩窄,心肺功能已经出现衰竭迹象,情况危急,明天一早就要安排全院多学科会诊,牵头医师需要全程跟进术前评估、手术方案设计。
齐思远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一段病例描述上,行医多年,见过无数心脏病患,可孩童先天畸形的病例总能轻易牵动他全部心神。救死扶伤这四个字几乎刻进他骨子里,一看见危重患儿,早就忘了自己还躺在病房休养,肺栓塞、脾胃淤堵带来的不适感瞬间抛到脑后,手指飞快挪到输入框,已经开始构思手术干预的最优思路,满心只想主动请缨接手这台难度极高的手术。
张主任发完病例,盯着屏幕沉默两秒,手指快速操作群设置,干脆利落地直接将齐思远移出心外科工作群。
老人家跟着齐思远共事近十年,太清楚他骨子里执拗的性子。这人只要遇上棘手的心脏病患,尤其是年幼孩子,从来不会顾及自身状况,当初心脏旧伤术后恢复期,尚且偷偷溜回科室上手术台,险些诱发心律失常休克。眼下他刚经历肺栓塞,脾胃经络淤堵严重,正是静养关键期,若是看见这条病例,必定不顾身体硬撑着要求参与会诊、主刀手术,旧疾叠加新症,后果不堪设想。
张主任思来想去,没有单独发消息劝阻,只想着直接把人踢出群,断了他获取病例信息、主动请战的渠道,眼不见心不烦,自然就不会惦记工作。他年纪大,对社交软件的操作一知半解,只以为移出群聊之后,齐思远便再也看不到群内任何消息,完全不知道微信群的规则——被踢出的成员能够完整浏览踢出前所有聊天记录,仅仅失去发言、接收新消息的权限,没办法回复讨论而已。
齐思远正敲着大半段手术思路,指尖刚要按下发送,屏幕顶端突兀弹出灰色提示:您已被群主张主任移出群聊。
输入框瞬间锁死,所有文字无法发送,页面只能定格在张主任刚刚发布的那则女童重症病例上,一字一句清晰映入眼帘。
他愣了愣,反复点了几次群内发言栏,确认自己彻底失去发言资格,心底瞬间明白张主任的用意。老人家是怕他看见危重病例,不顾身体强行赶回科室,才干脆用踢群这种粗暴直接的方式阻拦他。
“怎么了?脸色一下子沉下来。”周凯察觉到他瞬间紧绷的神情,放下手里的书本抬眼看来。
齐思远将手机转向他,指尖点着屏幕上那则患儿病例,语气藏着几分无奈与焦灼:“张主任把我踢出科室群了,刚发了一例京市转来的先心小女孩,病情很重,明天多学科会诊,他怕我看见要回去参与手术,直接把我清出去。”
周凯凑过去扫了眼病例内容,再看见那条移出群聊的系统提示,当即了然,忍不住失笑:“张主任也是一片苦心,就是年纪大不懂微信,以为踢了你你就看不见记录了,哪知道你消息看得清清楚楚,只是没法说话罢了。”
“那孩子才七岁,畸形复杂,拖不得。”齐思远眉头紧紧锁起,胸口莫名泛起一阵浅浅的气短,下意识抬手按住心口,“科室里能处理这类复合型先心的医师本就不多,其他人临床经验不足,手术风险会翻倍。”
他满脑子全是患儿的病情,方才因为江瑶消息舒展的情绪荡然无存,满心都是放不下的病患,全然忘了自己还在住院静养,昨日针灸留下的酸软感隐隐翻涌上来。
周凯见状连忙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语气严肃地劝他:“你先压下这份心思,张主任踢你出去不是为难你,是在护着你。你心肺功能还没恢复稳定,稍一劳累就容易胸闷缺氧,这种高难度长时手术,最少要站五六个小时,你现在的身体根本扛不住。”
“可那孩子等不起。”齐思远低声反驳,眼底满是医者的不忍,“若是手术方案稍有偏差,很可能损伤冠脉血管,留下终身后遗症。”
“科室还有张主任自己坐镇,另外两位副主任医师也有先心手术经验,会诊他们会多方研讨方案,不会草率下决定。”周凯坐到床边,伸手轻拍他的肩膀,“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养好自己,等彻底出院康复,以后有的是机会站上手术台。现在强行掺和,一旦病情加重,别说做手术,连去产科照看江瑶都做不到,两头都耽误。”
齐思远垂眸望着手机屏幕上女童的病例,指尖反复摩挲冰凉的机壳,心里五味杂陈。他清楚张主任的顾虑,也明白周凯说的句句属实,医者仁心摆在面前,眼睁睁看着危重患儿的病例,自己却只能被困病房,连提一句诊疗建议都做不到,无力感沉甸甸压在心口。
他尝试重新搜索科室群聊,页面显示无法申请加入,想来张主任已经关闭了群申请通道,打定主意要隔绝他所有工作消息。
“张主任倒是干脆。”齐思远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清楚老人家是怕他逞强,只是这份好意,反倒让他愈发挂念那个素未谋面的小女孩。
“老人家一把年纪,摸不透微信群的门道,以为踢走就能让你彻底断了念想,哪想到反倒让你完整看完病例,徒增焦虑。”周凯无奈摇头,“别再盯着病例反复琢磨了,越想情绪越激动,心率升高不利于恢复,咱们下午按时做舒缓康复训练,把心思分一点在自己身上。”
齐思远缓缓锁屏放下手机,靠在床头,胸腔里的憋闷久久散不去。一边是放心不下的危重小患者,一边是等待出院、需要他照料的江瑶与腹中孩子,再加上一身尚未痊愈的病痛,千头万绪缠在一起,让他难得陷入长久的沉默。
窗外阳光慢慢偏移,病房里静悄悄的,只剩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响。他心里默默盘算,等傍晚找个时间单独给张主任发一条私发消息,把自己刚刚构思好的手术评估思路整理过去,就算不能到场参与会诊,至少能尽一份微薄之力,也算不辜负那个亟待救治的小女孩。
江瑶在病房闷了整整一天,浑身都透着滞闷,血压虽已平稳,久坐不动反倒时常心慌,她拽着Lisa的手腕,软声磨了许久,非要下楼散步透气。
Lisa起初不答应,产科楼层人来人往,楼下心外科病房又近,她一眼看穿江瑶那点小心思,无非是借着散步的名义,想去偷偷看齐思远。奈何江瑶怀着孕,语气软又执拗,眼底藏着藏不住的牵挂,Lisa实在拗不过,只能拿上薄外套扶着她慢慢起身。
“我可跟你说好,只远远看一眼,不能进去打扰他休养,齐思远身上还有一堆毛病,万一看见你情绪激动,又要胸闷气短。”Lisa边走边反复叮嘱,伸手稳稳揽住江瑶的腰,放慢脚步顺着走廊往心外科病区走。
江瑶轻轻点头,嘴上乖巧应着,心底却早已迫不及待。她嘴上说着没有原谅齐思远,可满脑子全是病房里独自休养的男人,一想到他身体孱弱,心里还装着工作、装着自己,就放心不下。
两人刻意放轻脚步,停在齐思远病房虚掩的门外,没有贸然推门。病房隔音不算好,里面一高一低两道对话清清楚楚飘出来,一字不落落进江瑶耳中。
先是周凯无奈劝慰的声音,说着他心肺经不起高强度手术,让他放下那个先心病女孩的病例,安心休养;再是齐思远低沉压抑的回应,字字句句都透着医者的不忍,反复念叨七岁孩子病情危重,科室医师经验不足,手术风险太大。
江瑶静静站在门外,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身上的外套布料,心底漫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忽然真切体会到,医生这份职业,好像永远都在反复面对两难的抉择。
一边是性命垂危、亟待救治的病人,医者仁心让他无法视而不见;一边是满身伤病的自己,还有怀着身孕、时刻需要他陪伴照料的妻儿。天平两端,哪边都重,哪边他都舍不得放下。
张主任把他踢出工作群,是想强行替他做出选择,逼着他安心养病;周凯在一旁苦口婆心劝说,也是盼着他懂得爱惜自身;所有人都在劝他放下工作,可只有江瑶清楚齐思远骨子里的性子。
方才病房里短暂的沉默,从来都不代表他妥协、打算就此不管那个小女孩。
江瑶太了解他了。
若是他真的放下,会坦然和周凯争辩,会顺着劝告慢慢释怀,不会像刚刚那样长久静默,眉头紧锁,胸口压着化不开的无力。这份沉默是在盘算别的法子,是表面听从所有人的劝说,暗地里已经悄悄打定主意,就算不能亲自到场会诊、站上手术台,也要私下联系张主任,把自己全部的诊疗思路、手术风险预案一一整理发送过去,偷偷插手这件事。
他向来如此,习惯瞒着所有人逞强,把担忧和责任全部自己扛下。当初隐瞒心脏旧疾是这样,肺栓塞发作独自硬撑是这样,如今面对危重患儿,依旧改不掉偷偷操心、私下奔走的性子。
Lisa站在一旁,也听完了屋内完整的对话,侧头看向身旁脸色淡淡、眼底却盛满担忧的江瑶,压低声音轻声叹气:“你听听,他这心根本静不下来,身上一身病,还记挂着科室的小病人。张主任特意把他踢出群拦着,半点用都没有。”
江瑶没有应声,透过门缝隐约看见床头齐思远垂着头的侧影,单薄又疲惫,心口微微发闷。她嘴上还在跟Lisa嘴硬,说着没有轻易原谅他,可这一刻所有的委屈都淡了大半。
她怨他凡事隐瞒,怨他不懂爱惜身体,让自己孕期担惊受怕,可偏偏无法怪他这份刻在骨子里的医者初心。救死扶伤是他坚守多年的信念,看见危重患儿置之不理,他做不到。
只是这份坚持,总要以损耗自己的身体为代价。
“他没打算不管那个小女孩。”许久,江瑶才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融进走廊的寂静里,“他不反驳周凯,也不闹着要回科室,不是想通了,是在琢磨别的办法,背地里肯定要单独找张主任沟通病例。”
Lisa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无奈拍了拍江瑶的胳膊:“也就你能看透他那点心思,旁人都以为他被拦下来就安分了。”
江瑶轻轻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小腹微微发沉,连日来横亘在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隔阂,此刻消散得干干净净。她清楚齐思远永远会在病患和家人之间左右拉扯,永远会优先牵挂病人,可她也慢慢接纳了这份属于他的柔软与固执。
“我们走吧,不进去打扰他了。”江瑶收回落在门缝里的目光,轻轻拉了拉Lisa的衣袖,转身慢慢往产科楼层走。
Lisa扶着她缓步前行,忍不住问道:“不进去跟他说两句话吗?他要是知道你特地来看他,指不定多开心。”
江瑶轻轻摇头,唇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现在别进去,他心里装着病例,思绪乱糟糟的,看见我只会更加心绪不宁。等明天我做完复查顺利出院,再好好跟他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