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在准备去火车站的时候发现不对劲的。招待所的服务生不见了,前台换了一个穿军装的年轻士兵,坐在那里看报纸,报纸举得很高,目光却不在报纸上。门口多了两个便衣,站在那里也不说话,也不抽烟,也不聊天,就那么站着,像两根栽在水泥地里的木桩。
他没有退房。把皮箱留在房间里,只带了那台徕卡相机和贴身的东西,从后门溜了出去。后门通向一条窄巷子,巷子口停着一辆军用卡车,卡车的引擎盖是热的,说明刚熄火不久。
他拐进巷子,快步走到街口。街口多了几道关卡,日本兵在检查过往行人的证件,查得很细,每一张良民证都要翻来覆去看好几遍。有人在关卡前排起了长队,有人不耐烦地踮着脚往前看,有人低着头不说话。
淮阴城被封锁了。
他贴着墙根往南走。封锁线不可能一夜之间围住整座城,总会有缺口,总会有还没来得及封上的地方。他需要找到那个缺口,在日本人发现之前钻过去。
转过两个街角,一只手从旁边的巷子里伸出来,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了进去。他的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间,但那只手很有力,指甲掐进了他的肉里。
“别动。是我。”
樱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袄,头发塞在一顶旧帽子里,看起来像个半大的男孩子。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胳膊,指甲在他皮肤上留下了几个浅浅的月牙印。
“全城都在搜。”樱子松开手,往巷子深处走,“昨天晚上,松本醒了之后发现保险柜被人动过,兵力配置图被人拍了一份。他暴怒,把联队部翻了个底朝天。今天天没亮就开始封城,所有出城的路都设了卡。”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在联队部。”樱子的脚步没停,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松本召集所有人开会的时候,我站在门口听了一耳朵。他怀疑是内部人干的,但也不排除外部人潜入的可能。所以全城搜查,不只是查出城的人,也查城里的每一个人。”
陈默跟着她走进了巷子深处的一栋小楼。楼是木结构的,很旧了,楼梯踩上去会吱呀作响。樱子上了二楼,推开一扇门,侧身让他进去。
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墙上挂着三井物产的牌子和几张泛黄的商业地图,桌上堆着账本和文件,角落里有一张行军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窗户朝着后院,后院里堆着一些空的油桶和木箱。
“这是我的办公室,也是我的宿舍。”樱子把门关上,拉上窗帘,“这里暂时安全。三井物产是日本人的企业,宪兵队不会随便搜查。你在这里待着,等风声过了再想办法出城。”
陈默把相机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樱子给他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从暖壶里倒出来的,暖壶已经不保温了。他没有喝,把杯子放在桌上。
“你为什么要帮我?”
樱子在对面坐下来,双手捧着杯子,杯子的热气在她脸前升起一团薄雾,模糊了她的表情。薄雾散去,她的脸又清晰了,五官很淡,像一幅用铅笔轻轻勾勒的素描。
“因为我不是关东军情报部的特工。”
陈默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是反战同盟的成员。”樱子的声音很轻,“受苏联情报机关的委托,搜集日军的南进计划。”
陈默看着她的脸,她也在看着他。两个人在那盏昏黄的台灯下对视了片刻,像两只看不清对方底细的兽,在黑暗中互相嗅着气味。
“你之前说你是关东军情报部的——”
“骗你的。”樱子嘴角动了一下,“我需要一个能让你相信我的身份。关东军情报部的特工,跟你有共同的敌人山本,有共同的利益——兵力配置图。这个身份最合适。”
“现在为什么告诉我真相?”
“因为我要你带我离开。”
樱子抬起头,直视着陈默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没有紧张,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请求一个人帮忙时该有的那种低姿态。她的目光很平,像一面湖水,湖面上倒映着天花板上的灯光。
“淮阴待不下去了。松本虽然在查内部人,但他的怀疑迟早会转移到外部人身上。联队部已经有人在传,说前几天来了个随军记者,行踪诡异。山田一郎的身份撑不了多久。而且你的真实身份、我的真实身份,都经不起查。”
“你怎么走?”
“水路。洪泽湖那边有反战同盟的联系点,到了那里就安全了。”
“你一个人走不了?”
“一个人走得掉,但我需要你帮我带一样东西出去。”
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皮箱,打开,里面是一叠用油纸包好的文件。她解开油纸,露出下面的纸张——日军的兵力部署图、南进计划的时间表、华中地区日本情报机关的联络方式。
“这些东西,不能留在淮阴。”
“你想让我帮你带出去?”
“是。这些文件交给苏联人,会比交给我们更有用。”她重新把文件包好,塞回皮箱,关上,“我的身份一旦暴露,这些东西就是我的死刑判决书。我不能带着它们冒险。”
陈默看着那个皮箱。皮箱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他一只手就能提起来。
“你不怕我拿了东西自己跑?”他问。
樱子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一个笑容,也不是半个笑容,是一种在刀尖上走久了的人才会有的表情,像是在说——这个世界上,能让我相信的人已经不多了,你是我最后一个赌注。
“你不会。”
陈默没有说话。他把桌上的相机拿起来,挂在脖子上。把小皮箱提在手里。
“什么时候走?”
“今天晚上。城里的封锁半夜会松一些,巡逻队换班的时候有半个小时的间隙。”
“从哪里出城?”
“东门。东门的宪兵队换班时间是凌晨两点到两点半。在那半个小时里,岗亭里只有一个人。我们有十五分钟的时间从巷口走到东门口,从东门口走出城外。”
陈默把皮箱放下,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窗外的巷子很窄,对面是一堵高墙,墙头上长着枯草,枯草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像一个人在摇头。墙那边隐约传来人声,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
“好。我带你走。”
樱子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他握住,她的手指很凉,指尖微微发颤,像一只刚刚从冬眠里醒来的蝴蝶,翅膀在还不太会飞的春风里轻轻地、试探性地扇动着。那双眼睛里映着台灯的光,琥珀色的,暖的。
他松开手,转过身。在窗边站了片刻,等着夜色再深一些,等着巡逻队换班的时间再近一些,等着这场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走完的路,再短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