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没有人说话，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念苏在石桌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
他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握着，有点忐忑的问：你说那个东西从天上掉下来，它有多大？
很大。比我见过的所有东西都大。它掉下来的时候我看到了城市，一整个城市在它下面，像一粒米放在盘子边上。它落下来的时候城市就没了。
你能看到它的轨道吗？它从哪里来的？
小远志低头想了一会儿，像是在重新调取一幅已经被存储过的画面。
它从很深的地方来，外面那一层颜色比石头更深，表面有很多坑。它在经过一个很亮的星球旁边的时候弯了一下方向，然后就一直往这边走。
有没有人在驾驶？
没有，没有人，它就是自己在走。
林念苏握紧了手继续问：你觉得那是偶然的，还是注定的？
小远志想了想说：那个女人给我看过一段文字，在屏幕上滚动，很快，但我记住了。她说宇宙里有东西在按固定的路线走，像河流，像风，不是谁让它们动的，它们本来就在那里。那颗石头也是，它在没有人的时候就已经在路上了，很久很久以前就在那里了。所以她管那叫命运。
你也觉得那是命运？
小远志没有直接回答。
他侧过头，目光从林念苏脸上移开，看着桂花树根旁的一丛暗影说：我不知道。她说是命运，但她说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你，在看别的地方。
林念苏看着他。你的意思是她在骗你？
不一定是骗，我觉得是她在说那句话的时候自己也不确定。她给你看的东西如果是真的，她不会移开目光。
那颗石头坠落的事，有办法阻止吗？林念苏问老陈。
老陈说：星核文明的技术文档里有一项被标注为未启用的模块，叫引力牵引。原理是用一个人造重力场改变天体的运行轨迹，把小行星从撞击轨道上拉偏。技术框架已经写完了，但从来没有被建造过。
为什么？
因为那是一个全球级别的工程。需要在地球轨道上部署一组引力发生器，总数不少于十二台，每台的制造周期是两年，总造价按当年的标准换算大约是三千亿美元。这还不是最大的障碍。最大的障碍是它需要全人类在同一个目标下保持一致。星核文明的记录里注明了一句：如果人类无法达成共识，此技术将永远停留在文档中。
林念苏站起来，走到桂花树旁边，背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
顾清岚从石桌另一侧绕过来，站在他旁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打算怎么办？
去联合国。
去干嘛？
提一个提案。他说，全球行星防御系统。
谁会听你的？
去了再说。
第二天上午，林念苏订了飞日内瓦的机票。
出发前他去了一趟父母家，林杰坐在书房里，他听完林念苏说的那番话，放下手里的茶杯问：
你说2077年？
小远志看到的。他见过的东西以前都准。
你确定不是他的想象？
不确定。但他描述的细节，城市在石头下方、轨道弯曲角度，那些不是他平时能接触到的东西。他没见过行星轨道模拟图，也没人教过他怎么描述小行星撞击。
林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阳台上的绿萝，停了一会儿才说：你打算以什么身份提这个提案？
元医中枢技术监督委员会主任。
这个身份够你在联合国大会申请一个发言席位，但提案本身需要成员国投票才能进入议程。你有把握拉到足够多的票吗？
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说服他们？
林念苏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外套说：我只是告诉他们我看到的东西。
他们不会相信一个孩子说的话。
所以我会告诉他们那些信息的来源，星核文明、月球档案馆、山海经里被修改过的插图。我不需要他们相信小远志，我需要他们去查那些资料。查到了，他们自然会相信。
林杰没低头看了一眼茶杯说：你父亲以前也做过类似的事。
什么事？
在大会上提一个所有人都不相信的提案。医疗改革。当时没人觉得能做成，后来做了十年，做成了。林杰把茶杯往桌子中间推了推，你去做你的提案，家里的事不用你管。
林念苏把外套穿上，走到门口，回头问了一句：爸，你信不信2077年会出事？
林杰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信你。
三天后，日内瓦联合国总部大会厅。
林念苏带着一份打印好的提案摘要，站在发言席上开口说：
各位，我今天的发言只有一个内容。根据可靠信息来源，2077年将有一颗小行星与地球轨道相交，撞击概率极高，如果不提前干预，人类将面临灭绝级灾难。
台下有人抬起头来。
林念苏继续说：那颗小行星目前尚未被现有天文监测系统捕捉到，因为它来自太阳系外的方向，光源反射面朝向深空，目前地面设备无法识别。但它的存在已经被记录在一份历史档案中，那份档案的来源是上一个地球文明。
第一排有人放下了一支笔。
林念苏按了一下遥控器，身后的大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图表：
图中显示小行星的轨道模拟图、撞击时间推算、能量当量数据。
图表下方有一行小字标注着数据来源：星核文明档案馆，月球备份节点。
我知道这个来源听起来不可信。但我想请各位注意几件事。他翻到了下一页，是一张对比图，左边是山海经里的插画，一个女人站在高处，手里托举着某种物体，身后是被修补过的天空。右边是一张纳米机器人修复大气层的模拟图，构图一致，只是左手中的石头被替换成了一组微型机械。图片下方标注着：原始图像修改痕迹已鉴定，修改次数两次，分别在汉代和明清时期。
台下出现了低语声。
我提供这些不是为了让各位当场采信，而是为了建立一个验证路径。这些档案存放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可调取的资料库中，任何人都可以核对。如果核验之后结论一致，我希望各位能够正视一个问题，我们已经没有预警系统了，只能靠彼此。
他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站在那里等着。
台下有人举手。
美国代表，短发，深色西装，打开麦克风提问道：林先生，你有实物证据证明那颗小行星存在吗？天文观测数据？光谱分析结果？
目前没有。它的轨道面朝向深空，现有设备无法成像。但如果你去核查星核文明的技术文档，里面有两组独立观测记录。
观测记录是谁做的？什么时候做的？
第一组记录于大约一万两千年前，由当时驻留地球的星核技术人员完成。第二组记录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由元医中枢的早期传感器网络自动捕捉。记录内容一致，轨迹吻合。
传感器网络在七十年代就已经存在了？
元医中枢的研发工作在六十年代末启动，当时的传感器模块被列入了宇宙环境监测子项目。这部分记录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档案馆有备份。
那名代表看了他几秒，然后放下了话筒，没有追问。
后排有人站起来，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过来，带着口音。
林先生，你刚才说需要建立全球防御体系。你知道那要花多少钱吗？
目前估算约三千亿美元。
三千亿！那个人把话筒放回桌面，坐了下去，但没有再说话。
会场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坐在中间位置的中东国家代表举起了手，接过话筒之后说了一句：我们连自己的问题都解决不了，例如俄乌战争、巴以冲突、美以伊战争、半岛危机……哪有精力管小行星？他把话筒递给了旁边的助手。
有人附和着点了点头。
林念苏站在台上，开口说：如果我没有记错，贵国去年在军事采购上的支出是四百七十亿美元。那不是为了解决内部问题，是为了防范未来的不确定性。小行星也是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区别是它比所有军事威胁都大。
那名中东代表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大会主席敲了敲法槌，宣布提案已进入议程，将交由相关委员会审议。
散场之后走廊里人流涌动，记者举着麦克风堵在出口两侧，问的问题大同小异：
你相信那颗小行星存在吗？你凭什么认为你的信息比NASA更可靠？你说的星核文明是什么？
林念苏穿过人群，走出大会厅，站在台阶上。
顾清岚站在台阶下面，穿着深色外套，手里拿着两杯咖啡，递给他一杯。
他们怎么说？她问。
说要审议。
审议要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个月，可能更久。
我们等不了那么久。
我知道。他说。
远处有人从大会厅侧门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林念苏把咖啡杯递给顾清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备注为的号码，看了两秒，按了拨号键。
念苏？
周局，我需要你帮忙。
什么事？
我要自己干。帮我搭个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