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成形的是一个侧脸。
头发从额头右侧整齐地梳向左侧,鼻梁挺拔,下巴微微上翘,嘴角紧抿,没有一丝弧度。
那种冷漠不是愤怒,不是疯狂,是纯粹的、不带任何人类温度的冷酷。
他的右臂微微抬起,手掌朝下,像是在对谁打招呼,又像是在接受某种膜拜。
武振邦的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
他见过这张脸,在无数黑白纪录片里,在各种描写S2赛季历史课本的黑白照片里。
线条散开,又聚拢。
形成了第二幅画。
是一个身材矮壮的男人,穿着宽大的蒙古袍,腰间别着弯刀,眉骨的阴影压得很低,眼窝深陷,像两个永远填不满的洞。
他的嘴唇很薄,微微张开,像在发号施令,在告诉他的骑兵往西再推一千公里。
第三幅画是一个穿黑色长袍的老人,手里攥着一卷烧焦的羊皮纸,眼珠凸出,嘴唇干裂,像在念诵什么诅咒。
他的额头上有一个暗红色的印记,像一把钥匙,又像一柄祭祀用的小刀。
线条还在不断地聚拢、散开,一幅接一幅地切换。
短头发、窄额头、嘴角习惯性上翘的男人,站在一群穿军装的士兵面前,手里举着一根短棍。
长胡子的东方人,穿着旧式军装,腰间的军刀鞘上刻着菊花纹章。
光头、穿皮夹克、演讲时喜欢把手臂举得很高的男人。
留着八字胡、喜欢用手帕擦嘴角的西班牙人。
还有几个他认不出来的面孔,古代的,近代的,穿着不同时代、不同国度服装的人,有的戴着王冠,有的穿着囚服,有的浑身是血。
最后一幅素描是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年轻人,站在一面巨大的红色旗帜前,
手臂伸得很直,眼睛里有那种只有狂热信徒才有的光。
他的脸很年轻,不超过三十岁,但那双眼睛已经老得像沙漠里的枯井。
武振邦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迸出来。
他不是害怕,是愤怒。
那些线条拼出的每一张脸,都是人类历史上抹不去的污点。
那些发动战争的人,制造屠杀的人,策划饥荒的人,他们的脸被这些二维生物吃掉,消化,变成画册,变成收藏品,变成随时可以调取的档案。
它们不是随便挑的,是精心挑选的,每一个都造成了足够多的死亡,每一个都撕裂了足够大的裂缝,每一个都为它们打开了一道门。
所有线条从素描状态轰然散开,重新变回无数根细线,在灰黑色的平面上疯狂扭动。
它们没有眼睛,但武振邦能感觉到它们在凝视他。
那种阴毒的、贪婪的、恨不得撕开他皮肉的注视,
也不是从某个方向来的,是从每一个角度来的,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像一块浸透了毒汁的湿布捂住了他的口鼻。
它们的身体在颤抖。
是因为兴奋。它们闻到了活人的气息,闻到了新鲜的血肉,闻到了亿万年来最渴望的东西。
一个活着的人类灵魂。
武振邦的意识猛地从裂缝边缘弹回来,手从晶体上脱落,后退了两步,
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衬衫湿透了,贴在脊椎上,冰凉的。
那些注视还残留在他的意识里,像被无数只蚂蚁爬过的皮肤,挥之不去。
他闭上眼睛,用力摇了摇头,让那些阴冷的感觉从毛孔里甩出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重新走回晶体前面。
这一次他没有伸手去摸。他站在那里,观察着晶体表面那些金色的裂纹缓缓脉动,像一颗沉睡了亿万年的心脏,还在跳,还在等。
“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晶体的光脉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晶体间流动的光芒,是微不可查的。
但在武振邦的神识注视下,它们却无所遁形。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了几步,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块巨大的结晶体静立在黑暗中,金色的光在裂纹里流淌着,安静了,像一个闭上眼睛的人,不再看他。
但武振邦知道,那些线条还在看。隔着那道缝隙,隔着亿万年的结界,它们一直在看,一直在等。
他仔细地摸索着晶体的边缘,有心想切割下一块带回去研究。
但他担心会把那些线条人释放出来。
最终他闭上眼睛。
身体从洞底消失了。
洞口边上,天空已经开始泛白。
东边的天际线从深蓝变成灰蓝,又从灰蓝慢慢爬出月白色的光。
篝火已经烧尽了,余烬在晨风里明灭着,像最后几颗不肯熄灭的星。
武振邦站在那里,看着那圈圆圆的、黑黑的口子。
风从下面涌上来,带着地底的气息,潮湿的,微凉的,像某种古老的叹息。风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睡在洞口附近的夏梦被惊醒了,连忙起身走到他身边,
没有开口,只是看着他的脸色,然后握住他的手。
十指交叉,掌心贴着掌心。武振邦的手很凉,但慢慢的,暖回来了。
“封了这洞。”
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沉。
夏梦点了点头。她没问为什么。有些东西,不需要问。
远处,帐篷里传来Angela不情愿醒来的嘟囔声,然后是蜜雪儿训她小声点别吵醒别人,还有高美娜迷迷糊糊问几点了的含混鼻音。
乐静怡已经在张罗早饭,锅碗瓢盆轻响着,像某种古老的、属于活人世界的打击乐。
武振邦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
他没有回头。风从他身后的洞口涌上来,带着地底的气息,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像什么东西正缩回黑暗深处,缩回那道缝隙后面,缩回亿万年的沉睡里。
他转身向吉普车走去,拿起车上的卫星电话,打给了戴维陈。
“命令附近的西澳驻军,用最快的速度赶到我所在的地点。把这里方圆十公里设为军事禁区。”
戴维陈虽然刚刚醒来,并不理解自己老板此条命令的用意。
但也不耽误他立刻执行。
半个小时后,远处天空传来了大型旋翼式无人机的嗡鸣声。
一台能够装载200人的大黄蜂式运兵飞行器,快速地从远处天空赶来。
在距离武振邦一家人驻地几十米的地方迅速降落。
紧接着,无人机尾部的舱门打开。
一排荷枪实弹的士兵在一个军官的带领下,快步向驻地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