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世襄抱着重孙子,率先迈出了主堂的门槛。怀里的小书逸被红色的洗礼袍子裹着,像一团小小的火焰,在秋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老爷子走得不快,步子却稳当得很,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像是要让整个秦家老宅都知道——他的重孙子,今天要上族谱了。
身后,众人鱼贯而出。
秦世墨的轮椅由秦霁推着,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秦世豪和秦冠屿并肩走着,低声说着什么,偶尔笑一笑。
纪云舒挽着时葵的胳膊,两人走在中间,时葵的目光不时落在前方老爷子怀里的那团红色上,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浅浅的笑。
秦寒星走在最后面,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不放心,又像是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瞬间。
从主堂到祠堂,要穿过两条抄手游廊,再经过一片青石铺就的小广场。
游廊两侧的柱子上也挂了红绸,风一吹,绸子轻轻飘动,像是整座老宅都在为今天这个日子而喜悦。
广场边的几株老松柏苍翠欲滴,树冠遮出一片浓荫,几只灰喜鹊在枝头跳来跳去,喳喳地叫着。
祠堂坐落在老宅的最深处,坐北朝南,是整个宅子里最庄严的所在。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秦氏祠堂”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秦家先祖亲笔所题。两扇厚重的木门敞开着,门上的铜钉在阳光下闪着暗金色的光。
秦世襄走到祠堂门口,脚步微微一顿,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重孙子,轻声说了一句:“书逸,到家了。”
小家伙当然听不懂,但他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安安静静地待在曾祖父怀里,不哭不闹,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头顶的匾额和门楣,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的东西。
众人跟着进了祠堂。
祠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庄严肃穆。正中央是一排排灵位,从秦家迁居此地的第一代先祖开始,一代一代,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直排到最近才故去的那几位。
灵位前供奉着香烛和鲜花,香烟袅袅,萦绕不散。两侧的墙壁上挂着秦家历代先人的画像,有身着朝服的,有穿着长衫的,面容或威严或儒雅,目光穿越百年时光,静静注视着今日来此的子孙们。
一张宽大的红木长案摆在灵位正前方,案上铺着明黄色的绸缎,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一位须发皆白的族老早已等候在案前,他身穿深灰色的长袍,戴着一副老花镜,神情肃穆而庄重。
见众人进来,他微微颔首,算是见了礼。
秦世襄抱着孩子走上前去,在长案旁站定,声音沉稳而郑重:“有劳族老了。”
族老点了点头,伸手将案上那本厚厚的族谱捧起来。
那族谱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缎面,边角已经被岁月磨得有些发白,但依然完好无损。
他小心翼翼地将族谱翻到中间偏后的某一页,指尖顺着密密麻麻的竖排字迹往下移动,最后停在了一处。
那一页上,赫然写着“秦寒星”三个字,墨迹虽已有些年份,却依然清晰醒目。
在名字的旁边,空着一小块地方,留待后来者填补。
族老提起一支小楷毛笔,蘸饱了墨,悬腕在“秦寒星”三字的后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三个字——
秦书逸。
他的笔锋沉稳有力,每一笔都写得极为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使命。
最后一笔落定,他轻轻吹了吹墨迹,退后半步,让秦世襄过目。
秦世襄低头看了看那三个新写的字,嘴角微微上扬,点头道:“好。”
这时候,旁边一个佣人端着一只红木托盘走上前来,托盘上放着一方朱红色的印泥,印泥色泽鲜艳,像是刚刚研磨出来的。
另一个佣人手里捧着一方白色的丝绢,丝绢叠得四四方方,铺在一旁备用。
族老摘下老花镜,看向秦世襄,又看了看孩子,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仪式感:“印脚印吧。”
秦世襄将怀里的孩子轻轻递给保姆。保姆接过小书逸,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后背,另有一个佣人蹲下身来,轻轻握住孩子的一只小脚丫,将脚底朝上,露出那粉粉嫩嫩、还没有半个巴掌大的小脚掌。
小书逸被握住脚丫,小腿蹬了两下,像是在抗议,又像是在玩耍。
佣人动作轻柔却迅速,将他的小脚丫在朱红印泥上轻轻按了一下,又稳稳地印在了族谱上“秦书逸”三个字的下方。
一个小小的、完整的、脚趾分明的红脚印,就这样永远地留在了秦家的族谱上。
脚印落下的一瞬间,祠堂里安静极了,连香烟升腾的轨迹都似乎凝固了。
那枚小小的红脚印,与族谱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迹并列在一起,像是这个百年家族绵延不绝的血脉中,又增添了一个鲜活的、跳动的新音符。
秦世襄看着那枚脚印,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礼成了。”
这两个字一出口,祠堂里凝重的气氛顿时松快了几分。
秦冠屿第一个笑起来,拍了拍手,纪云舒跟着笑了,时葵站在秦寒星身边,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感觉到他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
秦世襄转过身来,脸上又恢复了那副老顽童似的笑容,大手一挥,声音洪亮而爽朗:“走吧,戏园子搭台了!园子里的桂花都开了,果树也长出了果子,看演戏,还有家宴,今儿个热热闹闹的!”
众人应声,鱼贯而出祠堂。
时葵回头看了一眼那本摊开的族谱,那枚小小的红脚印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抿了抿唇,眼眶微红,却没有掉下泪来。
今天是好日子,她告诉自己,该笑的。
从祠堂出来,穿过一道月洞门,再经过一片翠竹林,便到了老宅的戏园子。
戏园子是秦家老宅里最有味道的一处所在。
青砖围起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院子里搭着一座古色古香的戏台,戏台飞檐翘角,两侧的柱子上刻着一副对联,上联是“演悲欢离合当代岂无前代事”,下联是“观抑扬褒贬座中常有剧中人”。
戏台正对着几排桌椅,桌椅都是上好的花梨木,擦得锃亮,上面铺着暗红色的丝绒坐垫。
此时,戏台上已经布置妥当,红色的幕布垂在两旁,后台隐约传来胡琴调试弦索的声音,咿咿呀呀的,像是在给即将开始的好戏预热。
戏台两侧的桂花树上,金黄色的桂花密密匝匝地开着,香气浓郁得化不开,一阵风吹过,细小的花瓣簌簌落下,铺了一地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