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盖砸在青石上。
“咔”的一声。
那块磨得能照见人影的青石,裂了。
裂缝从他膝下往外爬,爬了半尺,停住。
谭啸天跪在那儿,两只手撑在地上,低着头。
血从嘴角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石面上,散成小小的红点。
很疼。
可不是膝盖疼。
他慢慢抬起头。
台阶上,苏清浅的嘴角,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点点,往上翘了一下。
那不是笑。
那是一种东西办成了、一件旧账终于收回来了的表情。
报复成功的快感。
谭啸天看着她那张脸,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心里最后那点东西,也断了。
行。
他撑着地,慢慢站起来。
腿有点抖,站起来费了点劲。
站起来,转身,往殿门走。
走出三步。
背后一股力道压下来,正砸在他后背上。
他整个人往前扑出去,扑了两丈多远,重重摔在地上。脸擦着石面滑出去,划出一道血痕。
身后的殿门,“轰”地一声,合死了。
谭啸天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撑着胳膊翻过身。
“急什么。”
台阶上传来苏清浅的声音,淡淡的。
“你以为,来了还能走?”
谭啸天躺在那儿,看着那张脸。
看了两息。
他忽然大笑起来。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伤口往外冒血。
笑声在空殿里撞来撞去,撞得人耳膜发麻。
“杀我?”
他笑够了,撑着地坐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行啊。”
“来吧。”
他把手一摊。
“我谭啸天这辈子,什么都干过,就是没干过对不起你的事。”
“天地良心。”
“我敢拍着胸脯去跟阎王说。”
“我在地球上,替你挡过刀。”
“我在这破地方,替你杀过人。”
“我把你从苏家那个烂摊子里捞出来,把你妹妹安置好,把陈妈刘叔都养着。”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想着你。”
“你现在让我跪,我跪了。”
“你现在让我死——”
他顿了顿。
“我也照办。”
“可你不能让我跪着,还得听你说我不配。”
“你要报复,冲我来。千刀万剐,随你。”
他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但你休想再侮辱我一句。”
殿里静了一下。
苏清浅没说话。
谭啸天低头,从靴筒里抽出了一把短剑。
那是他的老伙计。
地球带来的,跟着他从非洲到曜日大陆,杀了不知道多少人。
剑身不长,一尺二,乌沉沉的,不反光。
他把剑尖,抵在自己左胸上。
“我问你一句话。”
苏清浅看着他。
“我谭啸天,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是不是配不上你这个本皇?”
苏清浅没答。
“你不说,我替你说。”
谭啸天笑了笑。
“是。”
剑,刺了进去。
“噗”的一声。
不深,一寸。
血涌出来,把他胸前那片衣服瞬间浸透了。
谭啸天的脸白了一下。
他咬着牙,把剑拔出来。
血跟着剑往外喷。
他抬脚,往台阶走。
一步。
血滴在青石上。
两步。
地上拖出一道红印。
他走到台阶下,抬头。
“胡如意那两个人,是你打伤的?”
苏清浅垂着眼看他。
“她们是听我的吩咐,去帮你的。”
“她们两个,为了替我办事,差点死在你手里。”
“你打的不是她们。”
“你打的是我。”
“如意那道伤,到现在还没好利索。”
“她躺在床上的时候,我没敢去看她。”
“我怕她问我,是谁打的。”
“我答不上来。”
“我总不能说,是我喜欢的女人打的。”
他笑了一下,嘴角的血又淌下来。
“我这个人,这辈子没亏过谁。”
“就亏了她们。”
“跟着我,吃苦,受累,还得替我挨打。”
“我算什么男人。”
他把剑举起来,对准右胸。
“一剑不够。”
“还有第二剑。”
刺进去。
这一次,比第一剑深。
他闷哼了一声,膝盖弯了一下,又站直了。
血从两个窟窿里往外流,顺着衣角往下淌,滴在地上,聚成一小滩。
他拔剑。
抬脚踏上第一级台阶。
“够了吗?”
没有人答。
第二级。
“够了吗?”
第三级。
他每走两步,就往自己身上捅一剑。
左肩。
右肋。
小腹。
一剑一剑,不快,也不慢,像在做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他不护,不挡,也不调动一丝灵气。
练气十层的修士,只要运起灵气,这点伤算不了什么。血流得快,止得也快。
可他一点都没运。
血就那么流。
流得又急又快,是能要人命的那种流法。
“够了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台阶上一片安静。
“我这一辈子,杀的人太多了。”
“手上血太厚。”
“夜里做梦,都是他们来找我。”
“这是老天的报应。”
“我认。”
他咳了一声,咳出来的全是血。
“你别以为我是在求你。”
“我谭啸天求谁,也不会求你。”
“我是在还。”
“还完了,我就不欠了。”
他抬脚,又上了一级。
“你要是还觉得不够。”
“你就说个数。”
“我这身上,肉还多。”
“一剑一剑剐下来,够你剐到天黑。”
“你要是不说,我就一直往上走。”
“走到你跟前。”
“走到台阶上。”
“走到你眼皮底下,让你躲都没处躲。”
他说完,抬脚,又上了两级。
台阶上的夜明珠,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
影子歪歪扭扭,跟个鬼似的。
他自己看着都想笑。
台阶上,苏清浅坐在那儿。
从头到尾,她的表情没变过。
不惊。
不动。
不劝。
也不拦。
她就那么冷眼看着。
像看一场跟自己没关系的戏。
谭啸天已经走到第七级。
他离她,只有一两米。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
每抬一次脚,都要停半息。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了,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血流得太多了。
身子里的那点热,正一寸一寸往外跑。
可他不能停。
他可以死。
不能跪着死。
不能求着死。
更不能倒在她脚底下,让她看着,笑一声。
他咬着牙,抬起最后那口气。
第八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