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一晃就过去了。
这半年里，日子过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稳稳当当的。
秦无霜闭关突破金丹，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换了一副气象。灵气内敛，眼神沉静，站在那儿不动，院子里飞过的鸟都不敢落。
她成了。
第一个金丹。
有了她做底子，往后的路就好走了。她一个人出去一趟，半个月后带着两颗金丹期妖兽的内丹回来，随手扔给谭啸天，像扔两块石头。
“别浪费。”她只说了四个字。
胡如意开始闭她的关。江别赫守着灵田。许清欢隔三差五往周雅那儿跑。空间里，虎啸的汉子们一批一批地筑基，又一批一批地往上冲。
谭啸天呢。
他修炼，他清点家底，他不时出洞府一趟，去暗纱城打听消息。
打听两个消息。第一个，苏清浅。第二个，怎么离开曜日大陆。
暗纱城这半年，变了个样子。
街上的人多了，铺子开得满了，坊市上买卖东西的，一天比一天热闹。可热闹底下，透着一股寒气。
风吟仙子。
这个名字，如今在暗纱城，没人敢大声说。
半年前那场大乱之后，这个女人像一把出鞘的刀。三大门派，一个接一个地没了。散修联盟，一夜之间散了架。归墟门遗址上，如今立起了断空门的山门。
一家独大。
整个曜日大陆的资源，如今都往断空门里涌。灵矿、药田、坊市、传送阵，处处都是断空门的人。
谭啸天有时候会站在城墙上，远远看着那个方向。
那个人，如今就在那儿。
他每次看，都会想起苏清浅看他的那一眼。
像看仇人。
比仇人还冷的眼神。
他至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一觉醒来，那个跟他签了生死契约、在深夜撕碎骄傲面具的女人，会变成这样。
这半年，他把自己按住了。
不见，不打听，不靠近。他甚至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算了。就当那个人已经死了。就当这辈子，再没有这个人。
他以为自己快成功了。
直到那天。
那天是初春，他出城去西边的坊市换一味药材。
走到城门口，两个女修拦住了他。
两个都很年轻，穿着断空门的月白色弟子服，灵气内敛，境界都在筑基中期。她们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显然是等了很久的人。
谭啸天脚步慢了下来。
“谭公子。”其中一个女修上前一步，欠身行礼，礼数周全得挑不出毛病，“我家主人，请您过去一叙。”
谭啸天站在原地。
春风吹得城门口的旗幡哗啦啦响。
“你家主人是谁？”
“公子去了，自然知道。”
谭啸天没说话。
他心里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
能让断空门的弟子用这种口气请他、用这种礼数待他的，整个曜日大陆，只有一个。
他这半年筑起来的那道墙，那一瞬间，哗啦一声，塌了。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把她忘了。
原以为那些夜里的梦，那些反复翻涌的心事，都被他一层一层压进了心底。压得很深，压得连他自己都信了。
可就在这两句话之间，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
他忘不掉。
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沉默了几秒。
“带路。”
两个女修对视一眼，同时侧身，让出了路。
他们出了城，往北走。
半个时辰。
路是熟路。那片山，那片坡，那条盘在山脊上的石阶，他都认得。
只是山门换了。
从前归墟门的匾额，如今被摘了。新挂上去的牌坊，足有三丈高，通体黑石，上面两个大字：断空。
牌坊下面，人来人往，不下几千人。有弟子，有散修，有来求药的，有来投门的。人人胸前都别着一枚黑石令牌，规规矩矩地排队。
半年前的废墟，如今成了整个大陆最热闹的地方。
两名女修带着他往里走。
一路上的人，看见引路的这两名女修，眼神都变了。
不是看陌生的眼神。是那种认出了什么、然后赶紧低头、又偷偷再抬眼看的眼神。有弟子甚至主动让到路边，对着两名女修恭恭敬敬地拱手。
“是主人身边的人。”
“那两位姑娘后面那个是谁？”
“不知道。能被主人身边的人引路，来头不小。”
议论声压得很低。
谭啸天全都听在耳朵里。
他一路走，一路看。
黑石铺的路，两旁的灵树，树下的石灯，远处的宫殿飞檐，一层一层往上叠，尽头挑在山巅的云雾里。
他见过的排场不少。地球上的豪门大院，非洲的土皇帝行宫，华尔街的顶层套房。可那些加起来，也不及这一座山的压迫感。
近十万弟子的门派。
垄断一整个大陆的资源。
这半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跟着两名女修，穿过第三道山门，走上最后一段石阶。
石阶尽头是一座宫殿。殿门大开着，门里很暗，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两名女修在阶前停步，其中一人朝门内躬身。
“主人，谭公子带到。”
殿里的黑暗，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声音传了出来。
“让他进来。”
“你们，退下。”
谭啸天站在石阶上。
那个声音，他听了不知多少年。
在地球上，在苏氏集团的办公室里，在深夜的卧室里，在生死一线的车子里。那个声音曾经跟他拌过嘴，曾经低低地叫他名字，曾经在雷雨夜里发抖。
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可这一次，那声音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喜怒，没有温度，没有一丝一毫的起伏。像是在宣布一件与她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在地球上，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声音。
两名女修躬身退下。
偌大的山门前，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高高的石阶上。
风从殿里吹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凉意。
谭啸天抬脚，一步一步往上走。
他想了很多个开头。
你还好吗。你这半年过得怎么样。你还记得我吗。
他一个都说不出口。
因为他忽然明白，他要面对的那个人，可能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苏清浅了。
石阶的最后一级踩在脚下。
殿门里的黑暗，张开着。
像一张看不到底的嘴。
谭啸天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