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幼薇的指尖停在键盘边缘,屏幕上的红点仍落在青松疗养院地下锅炉房。
王强把接头地点选在刚失过火的废墟里,赌的就是灯下黑。
她抓起车钥匙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执法记录仪别到胸前,对屋里两个老刑警交代。
“通知法制科备份今晚全部通联记录,指挥中心机房从现在开始封存,谁碰按妨碍侦查扣人。”
杨琳合上军用电脑,拎起银色手提箱跟上去,走廊尽头才补了一句。
“王强只是发包的人,路线图被二次转发过,后面还有一条旧号码。”
李幼薇脚步没停,风衣下摆扫过楼梯扶手。
“先抓王强,别让他死在疗养院。”
王振华回到南山安全屋时,天色已经发白,客厅只亮着壁灯,戴玉宁端着热水盆从客房出来,额前碎发贴着汗,见他衣摆沾血,先把毛巾递过去。
“浅浅没睡,红豆粥端进去又端出来,她一直攥着那枚军功章。”
王振华在洗手池前冲掉掌心血痕,把湿夹克丢到沙发背上。
“她想做什么?”
戴玉宁看了一眼半掩的客房门,手指在盆沿停了停。
“她问今天能不能出门。”
床头灯照着林浅浅苍白的脸,她披着厚毯坐在床沿,残破军功章扣在掌心,指腹反复摩挲裂口,像要从那点冷硬里摸出最后一个答案。
王振华在她面前蹲下,把绒拖鞋推到她脚边。
“去哪?”
林浅浅低着头,嗓子哑得发疼。
“今天是奶奶的忌日,我想去看看她,就站一会儿。”
戴玉宁站在门口,劝人的话已经到了嘴边,王振华却拉开衣柜,把白色呢子大衣和围巾放到床上。
“换衣服。”
林浅浅抬头看他,昨夜伏杀留下的惊惧还压在眼底。
王振华扣住车钥匙,转身交代戴玉宁:“让周毅前车扫墓园外路口,杨琳留一条技术线,所有尾巴都要提前看见。”
戴玉宁松开门把手,去医药箱里取安神药。
“路上别让她吹风。”
半山墓园入口已经被周毅的人清过,山道两侧松枝压着积雪,石阶上只留几道新脚印,一路伸向墓园深处。
王振华撑开黑伞护着林浅浅往里走,她一脚踩进雪里,鞋尖陷下去,却没让他扶,只把围巾往上拉,沿着石阶慢慢走。
拐过最后一道碑墙,她停在原地。
墓碑前的雪被人扫开,黑色大理石擦得干净,台阶上摆着一束白菊,花瓣还带着水汽,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桶,盖子开着,里面的红豆沙还冒着热气。
林浅浅走到墓碑前,看着照片里笑容慈和的老太太,握着军功章的手垂到身侧。
她蹲下去,视线落在墓碑右下角,金漆描过的两行小楷在雪光里刺眼。
孝子林正德。
孙女林浅浅泣立。
林浅浅伸手摸过自己的名字,指腹沾了雪水,金漆被她擦得更亮。
“二十年前刻的,那时候我还不会叫人,他就把我刻在林家的墓碑上。”
王振华站在伞下,没有催她。
林浅浅盯着那桶还热着的红豆沙,眼泪砸进雪里,很快被风盖住。
“他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王振华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半寸。
“爱过。”
林浅浅抓着墓碑边缘,肩膀停在半空。
王振华看着红豆沙,嗓音冷下来。
“也卖过。”
山道下传来脚步声,几个便衣踩着积雪上来,李幼薇走在最前,风衣领口沾着雪,胸前执法记录仪红灯亮着。
周毅跟在后面,手里拽着一个穿旧军大衣的干瘦老人,老人双手被铐在身后,鞋底拖过雪面,留下两道歪斜痕迹。
李幼薇把档案袋递给王振华。
“王强抓到了,他承认路线图是他发出去的,接头人是刘建国。”
王振华翻开档案袋,几页发黄卷宗露出来,纸角盖着二十年前深城分局绝密章,签名栏写着刘建国。
李幼薇把执法记录仪对准老人。
“刘建国,原深城分局档案室主管,钱建国死亡卷宗最后经手人。”
老人抬头看了墓碑一眼,嘴唇抖了抖。
李幼薇翻到卷宗末页,递到他面前。
“原始勘验报告少了两页,刹车油管切口照片没有入档,钱建国随身公文包从物证清单里消失,你现在说,还来得及留条命。”
刘建国不看卷宗,只盯着那碗红豆沙。
王振华从林浅浅手里拿过军功章,放到卷宗上,金属碰到纸面,声响发闷。
“你替林正德守了二十年,现在他连陈国强都要灭口,你还能活几天?”
刘建国喉结滚了滚,缩在袖口里的手指开始发抖。
林浅浅站在墓碑旁,脸上的泪被风吹干,只问了一句:“钱建国死的时候,知道是谁害他吗?”
刘建国低下头,额头几乎贴到雪里。
“车祸不是林书记安排的。”
李幼薇抬手示意,旁边便衣打开另一支录音笔。
刘建国喘了几口气,才把话接下去。
“当年省里有人要南山那块地,翠园基金的钱已经通过地下钱庄进来,钱建国不肯签字,还准备把材料送上去。”
王振华翻着卷宗,看到其中一页重新装订过,订书钉锈迹比其他页浅。
“谁动的手?”
刘建国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一眼墓碑上的林正德三个字。
“翠园基金的人买通修车厂,动了刹车,又安排货车守在下坡口。”
林浅浅抓住墓碑边缘,指甲在石面上划出轻响。
“林正德呢?”
周毅从后面拽住刘建国的领子,把人提起来。
刘建国闭上眼,声音被风扯得发散。
“他赶到现场时,钱建国还有气。”
墓园里一下安静下来。
刘建国垂着头,旧军大衣被风掀开,露出里面洗到发白的衬衣。
“他没有让人把公文包送进物证室,也没有让现场警员写真实勘验报告,原始照片是我收的,报告是我改的,公文包也是我从物证柜里拿出来交给他的。”
王振华合上卷宗,纸边被他捏出褶痕。
刘建国继续说道:“他拿了翠园的钱,那笔钱后来填进市里的烂尾工程,他说楼要是交不了,深城会乱,死一个钱建国,总比死更多人好。”
王振华俯视着他,语气沉得发硬。
“所以你们把杀人写成意外,把压案写成大局。”
刘建国跪在雪里,终于把头埋下去。
“我有罪,我这些年每到林老太太忌日都会来,因为只有这里没人查,也没人问。”
李幼薇蹲下身,把拘传文书按在他膝前。
“这段口供回分局再说一遍,签字,按手印。”
刘建国看着文书,没有接。
“你们要查书房。”
王振华抬眼。
刘建国咬着牙,话被风切得断续。
“钱建国的原始照片,还有那只公文包,不在疗养院,也不在保险柜。”
李幼薇追问:“在哪?”
刘建国刚要开口,腰间对讲机响起,值班警员的声音从电流里挤出来。
“李局,市一医院急诊科来电,陈国强出事了。”
李幼薇拿起对讲机,脸色被雪光照得发白。
“说。”
“陈国强昨晚因车祸伤口感染送医留观,看守病房的人被药倒,护士发现时他已经口吐白沫,急诊判断是急性铊中毒。”
王振华接过对讲机。
“还能写字吗?”
对面换成医生,背景里全是推车和器械声。
“语言中枢受损,器官衰竭,抢救药效过去就撑不住了。”
王振华把对讲机丢回去,转身拉开车门。
“周毅,刘建国带回安全屋,录像留存,路上换三辆车。”
周毅应声,把刘建国交给两个便衣,自己先去开路。
王振华把林浅浅送进副驾驶,替她扣上安全带。
林浅浅抓住他的袖口。
“他刚才说书房。”
王振华把她的手塞回大衣口袋。
“我知道。”
越野车沿着盘山公路往下冲,李幼薇的警车紧跟在后,警笛把清晨撕开。
市一医院急诊科门口已经被分局警员封住,走廊里堆着推车和氧气瓶,消毒水味一路拖到抢救室门边。
王振华推门进去时,陈国强躺在抢救床上,脸色发青,嘴吐白沫,监护仪上的线条乱跳。
医生要拦,李幼薇把警官证拍到他胸前。
“刑事案件关键证人,抢救过程全程录像,用药记录现场封存。”
王振华走到床边,握住陈国强乱抓的手,把笔塞进他掌心,又从护士托盘上抽出一张处方单垫在床沿。
“你老婆没事,周毅已经把她转走,孩子也保住了。”
陈国强翻着眼,喉咙里挤出含混气音,笔杆从掌心滑落,又被王振华重新塞回去。
王振华附到他耳边。
“想让你儿子活着长大,就把最后那块骨头吐出来。”
陈国强的手终于压到纸上,笔尖划破处方单,又拖过铁质床栏,护士要上前扶,被医生抬手拦住。
他用完最后一点力气,手腕垂落,监护仪拉出长线,抢救室里警报持续响起。
医生开始按压胸口,护士报着药名,李幼薇却已经盯住那张染着血沫的处方单。
上面歪斜写着两个字。
书柜。
王振华把处方单折好,塞进烟盒夹层。
李幼薇的手机同时亮起,杨琳发来的加密消息跳上屏幕。
林家老宅书房监控被遮挡,省纪委封条完好,书柜位置出现移动痕迹。
王振华转身往外走,走廊里的警员让出路。
他边走边拨通周毅的号码。
“调人去林家老宅。”
电话那头传来汽车启动声。
王振华停在急诊科门口,看着医院外被雪压低的天色,把话送进风里。
“谁碰那个书柜,手就别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