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就这么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流逝,直到朔离第二次见到洛雯。
那时的她刚刚结束测试,身上还穿着白色实验拘束服,赤着脚。
少年抬起头,视线里多了一个人。
对方站定在通道中央。
曾经只到她腰际的女孩,如今已经长到了她的鼻翼处。
朔离停下脚步,微微歪了歪头,上下打量着对方。
不过是过了几年,就变成这样了吗?
洛雯一身剪裁贴合的黑色军装,肩章和领口的银色纹路繁复考究。
这身打扮,和朔离以前偶然见过的c-3基地负责人十分相似。
看着她的动作,对面的人也学着她歪了歪头。
黑色的短发经过修剪,柔顺地贴在脸颊两侧,右眼下方浅褐色的泪痣尤为清晰。
两人面面相觑。
“哟。”
朔离率先打破安静。
“你是接管这里了吗?”
少年挑起半边眉毛,语气恶意满满。
“怎么,那个管着这里的老东西死了?”
洛雯静静地站在原地。
她看起来一点都没变,即使长大了,依旧保留着那种说不出的温和感。
“没有。”
少女轻轻摇了摇头。
“我与那位长官的军衔不一样。”
“哦——”
朔离拖长了尾音。
军衔?
一个曾经需要别人带进来的小女孩,现在有了军衔,穿着这身高高在上的衣服堂而皇之地站在这里。
她一下就意识到了什么,忍不住笑出了声。
“军衔?那你倒是混得不错啊。”
朔离向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上次跟在你身边的那个废物呢?那个叫什么……钱上校的?他没和你一起升官发财?”
洛雯神色不变。
“钱上校殉职了。”
“……”
朔离愣了半秒,接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死了?”
少年凑近了些,微微俯身,带着笑意与少女对视,试图从她脸上找到哪怕一点点的悲伤。
但什么都没有。
“你这家伙是不是不正常啊?”
她压低了声音。
“人在说起死人的时候,不都应该是痛哭流涕,或者至少装出一副难过的样子吗?”
洛雯眨了眨眼。
“你想出去吗?”
……
星历2460年,未知星域,“隐者号”小型突击舰。
朔离站在宽大的观景舱前,低头摆弄着左手腕上的特制护腕。
“咔哒”一声脆响,搭扣咬合住高强度的作战服布料。
这是她诞生以来第一次离开c-3基地。
调试完毕后,少年抬眸,望向前方的透明舷窗。
外面是浩瀚无垠的宇宙幕布,大大小小的恒星散发着冰冷的白光和蓝光,在黑暗中连缀成片。
就在几个小时前,某人还巴巴地贴在舷窗上,一眨不眨。
但现在,她觉得这些东西已经没那么有意思了。
站在她身侧半步距离的洛雯同样注视着外面的景色,眼神专注。
“喂。”
朔离斜睨着她。
“看傻了吧,小屁孩。”
她刻意拖长了音调。
“在温室里长大的家伙,连星星都没见过吗?这在星际航行里是最无聊的风景。”
洛雯依旧望着外面。
“确实是第一次亲眼看到。”
少女的语调平稳,声音轻柔。
“很漂亮。”
这样直白坦荡的承认,让准备了一肚子嘲讽话术的朔离瞬间卡了壳。
她不爽地移开视线,单手叉腰。
“不过如此。”
“等我把那个叫什么维——维尔坦文明的城市砸成废铁,绝对比这个好看一百倍。”
洛雯听着这番言论,静静地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落在某人眼里,立刻被解读为了某种轻视。
“你笑什么!”
朔离想也没想,伸出右手,一把捏住了洛雯的右侧脸颊。
手指收拢,柔软的皮肉在指腹间被强行挤压变形。
洛雯的脸被捏得稍稍向左侧歪去,白皙的皮肤上很快泛起了一片红晕。
她眨了眨眼,并未挣扎,任由这人作威作福。
“你胆子真够大的。”
朔离的语气里满是恶意的恐吓。
“连个像样的护卫队都不带,也没给我加拘束,就敢开着这么一艘破船跑到对面的核心星域搞什么‘斩首行动’。”
“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这艘船拆了,然后把你扔到太空里去?”
洛雯的眼眸微垂,平日里标准的笑容变得生动了些许。
她温声开口。
“大概,是因为我觉得你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
“明明只要稍微用力就能把我扯成两半。”
“现在即使是不高兴,也收敛着力道,不想伤到我。”
“……?”
朔离满脸疑惑。
“明明是你太弱了,我一根指头都能按死四个你。”
少年将手收回,双手抱胸。
“不过,‘温柔’是个贬义词吧,你是在偷偷骂我,以为我不知道?”
“……为什么会这么说?”
“就在我看的那些小说里啊。”
朔离理直气壮地开口,开始科普她从垃圾读物里获取的“常识”。
“凡是被人夸‘温柔’的家伙,基本都是说话没力气、连只蚂蚁都不敢踩死的废物。”
“他们不仅实力差劲,而且脑子都有病。”
“别人扇他一巴掌,他还得关心人家的手痛不痛。”
“这种人一般活不过前三章,下场不是被反派抽筋拔骨,就是为了成全主角而去送死。”
少年下巴扬得高高的。
“所以——这就是个贬义词,用来形容注定要当炮灰的窝囊废。”
她肯定地下了结论。
“那些只是虚构的故事。”
洛雯开口纠正她观念中的偏颇。
“在现实中,控制自己——”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朔离无所谓的摆摆手打断了。
“我管它什么虚构不虚构的。”
“不过嘛,在我看来……”
少年的唇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
“其实你才是‘温柔’的那一个吧。”
“你看你,说话慢吞吞的,也不敢跟我发火。”
“你不仅弱,还指望我这种家伙去替你打架。”
“按照小说的定律,你就是标准的炮灰废物,活不长的。”
这种堪称诅咒的评价回荡在空旷的舱室内。
换做任何一个联邦将领,听到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都会立刻拔出配枪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兵器一点颜色看看。
但洛雯没有。
少女抬起手,指尖轻轻蹭过自己脸颊上被捏出的红痕。
她浅浅的笑。
“那我就当个‘炮灰’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