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生气?
那是什么……
朔离“呃”了一声,喉咙里发出一个不明所以的音节。
她双手抱胸,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两圈。
如果是她自己,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还非得在油尽灯枯的时候抢着拔剑,做血本无归的亏本买卖……
那原因只有一个——
她就是想故意装一把,在队友面前显摆一下自己不可一世的实力。
“五千哥,你这也太较真了。”
少年单手叉腰,叹了一口气,顺着自己的逻辑安慰对方。
“咱们这又没有外人,你就算不抢这个功劳,你在我心里也是能打的。”
“你要装也挑个时候啊,现在咱们还在魔域里。”
“接下来要是再碰上什么,那可就没那么从容了。”
风从远处吹来,卷起枯木林里散落的灰黑沙砾,打在巨石的表面。
这一小片空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聂予黎没有接话。
他靠坐在冰冷的黑色岩石上,微微低下头。
额前几缕被汗水与血水浸透的碎发垂落下来,恰好挡住了他的眼睛,将神情尽数掩埋在阴影之中。
他握着霄影剑的右手骨节突出,死死扣住剑鞘,力道大得指尖都在发颤。
“……你总是不明白。”
许久之后,低哑干涩的嗓音从阴影中传出。
聂予黎的头依旧低垂着。
“你一直都不明白。”
朔离听到这句没头没尾的指控,挑了挑眉。
这说的是什么谜语?
她不明白什么?
“我有时候,真的想——”
男人的话音再次响起。
他紧紧握着剑鞘的右手突然松开,五指在半空中虚虚地抓握了一下。
压抑已久的东西在这一瞬间几乎要冲破皮囊,张牙舞爪地显露出来。
但他硬生生地停住了。
话语戛然而止,余音在荒野的风中散去。
“想什么?”
朔离眨了眨眼。
她见聂予黎话说了一半就卡壳,心里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少年弯下腰凑了过去,漆黑的眼睛对着他笑。
“五千哥,你说话别只说一半啊。”
“你想干嘛?想揍我一顿出气?还是想扣我的灵石?”
“我跟你打一架也行,总是这么苦着脸干嘛?”
呼吸的温热气流扑打在青蓝色的衣领上。
那张带笑的脸就这么大剌剌地占据了他全部的视界。
聂予黎盯着近在咫尺的她,盯了足足数息的时间。
太荒谬了。
他在内心自问。
自己满腔的挣扎、痛苦、患得患失,又是从何而来?
她希望他开心,他也期盼她快乐。
朔离就像一阵风,若强行要去抓,只会满地狼藉。
自己的偏固又是从何而来?
只要她还在,便好。
思虑至此,聂予黎的脊背松弛下来,原本僵硬的肩角也慢慢垮了下去。
见他面色的转变,朔离的脑回路又绕到了另外一个方向。
“等一下。”
少年大惊失色。
“五千哥,你这半天不说话,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朔离伸手指向他。
“你不会是想把清溪谷收回去吧!”
这番惊天动地的推论一出,她越想越觉得可能。
“我警告你啊,咱们一码归一码。”
“五千哥,你堂堂青云剑首,可不能这么干!”
义正言辞的话语,在空旷的枯木林里回荡。
短暂的怔愣过后,夹杂着深切无奈的笑意,不受控制地爬上了聂予黎的唇角。
紧接着,一声轻笑溢了出来。
“才不是。”
聂予黎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他抬起手,落在少年已经彻底恢复的侧颊上。
然后,食指与拇指捏住这块软肉,不轻不重地揉捏了两下。
“我既然将那里交由你打理,便是你的东西,没有收回的道理。”
听到这句确切的保证,朔离如临大敌的表情瞬间如冰雪消融。
“早说嘛。”
她松了口气,将脑袋往前拱了拱。
“搞得这么吓人,害得我以为要弄什么兄弟反目的戏码。”
“朔师弟。”
聂予黎唤她,嗓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纵容。
“我们是挚友,对吧?”
“那当然。”
朔离回答得干脆利落。
“我们可是过命的交情。”
“过命的交情。”
聂予黎将这几个字在唇间缓慢地碾过,他将按在朔离侧脸上的手缓缓收回。
他认认真真地看向对面的她。
“师弟,刚才那一剑,并非是我在逞强,也并非是为了意气,更不是为了装什么。”
“我的身体情况,我最为清楚。”
“强行破阵与剜出本源的损耗确实巨大,但过了这么久,灵气早在经脉中重新运转。”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聂予黎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青蓝色剑气从指尖窜出,没有任何溃散的征兆。
“我恢复得比你预估的要快得多。”
聂予黎将剑气收回,视线平移,叹了口气。
“反观是你。”
“在先前的侵蚀中,你的骨骼与血肉尽数溶解。”
“如今这些新生皮肉看似完好,但维持这种可怕的恢复能力,必然大幅抽空了你体内的本源与灵力。”
说到这里,他的眉头微皱。
“作为挚友,也是作为青云宗的师兄。我不能坐视你在如此的状态下,还要去应对魔兽。”
“我希望自己能为你做些什么。”
“师弟,答应我。”
“往后若是再遇险境,劳烦你务必将自己的安危放在第一位去考虑。”
“不要总是去计算那些冰冷的得失了。”
一番长篇大论砸下来,全是掏心掏肺的叮嘱。
朔离站在原地,将信将疑地打量他。
聂予黎的呼吸平稳,先前的苍白也在缓缓恢复。
看来确实不是在强撑。
天生剑骨的体质,回蓝速度这么强的吗?
“哦,行吧。”
既然对方能打,那就没什么问题。
毕竟,她自己在魔域回的都没他快。
“既然你觉得没事,那之后有麻烦你先上,我在后面帮你打下手呗。”
聂予黎看着对方明显没有把后半段话听进去的散漫姿态,无奈地摇了摇头。
“师弟,我们在此地休整片刻,待灵力运行一周天后,便启程。”
“行。”
朔离答应了一声,当场向后一仰,呈大字型躺倒。
少年百无聊赖的打了个哈欠。
两柱香的时间转瞬即逝。
两人重新踏入魔域的枯木林中。
四周的树木在先前的剑气横扫下倒伏了一大片,开辟出一条宽阔的坦途。
灰黑色的死气在远处重新聚集,但在他们的威压下,不敢靠近分毫。
朔离迈着随意的步子走在左侧。
走着走着,一个念头突然从她脑海深处冒了出来。
“哎,等一下。”
少年盯着身旁人缠着绷带的脸庞,好奇的问。
“五千哥,刚才在那石头边上,你话说了一半就没下文了。”
“你说‘我有时候,真的想——’想什么?”
“你这人平时一板一眼的,心里到底憋着什么坏水呢?说出来让我听听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