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北辰走回池边，居高临下地站定。
池水从他衣摆上滴落，在青石地面上洇开一圈一圈深色的湿痕。他低头看着靠在青石上的林清瑶，带着一种审视。
识海里，清灵道经的金光猛地缩了一下。
【不好，他回来了……】
林清瑶的神识瞬间从识海边缘撤了回来，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谢北辰的脸倒映在星光里，垂着眼睫，恰好与她目光相触。
她努力扯了扯嘴角，语气尽量轻描淡写：
“哟，怎么？妖王大人这是舍不得我，又回来了？”
谢北辰看着她，轻轻笑了一声。
“小止不愧是小止。”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即使实力低成这样，神识还是可以来去自如。”
林清瑶懒得搭理他，随他怎么说好了，她现在动都动不了，哪来的闲工夫跟他斗嘴。
可识海里，清灵道经忽然躁动起来。
玉册哗啦啦翻了好几页，金光乱闪，字迹急促地往外蹦：
【不好不好不好，他要发现我了——】
【不行不行我得躲一躲——】
林清瑶还没来得及问“你怎么躲”，识海中忽然涌起一片光芒。
一层极薄的、七彩流转的光华，像霞光落入水面时漾开的颜色，从玉册表面浮起来，层层叠叠地裹上去。
温润的，柔和的，像一件被光线织成的薄纱，将整本玉册严严实实地罩在了底下。
七彩霞光轻轻一敛，所有气息都收了回去，清灵道经像一块被裹进绸缎里的玉石，安安静静地沉在识海深处，连一丝金光都没有漏出来。
林清瑶愣了一下。她第一次见清灵道经这样，它居然能把自己藏起来，而且还藏得这么好。
不过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露出来。
谢北辰的目光还落在她身上，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她脸上寻找什么，片刻后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认真：
“我缺一样东西。”
林清瑶抬眼看他，没有说话。
谢北辰的目光落下来，从她的眼睛开始，缓缓往下移。掠过鼻梁，停在她的唇上，又继续向下，滑过下颌，落在脖颈那道微微绷紧的弧线上。
那目光不是审视，不是打量，不是任何她见过的、正常的、有边界感的看。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像是在看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的眼神。
那目光太直白了，直白到让林清瑶脊背发凉，像被什么冰凉的东西顺着衣领滑了进去。
她脑子里瞬间炸开了一个念头。
要完，他不会是把她当替身了吧？
那个“小止”，他喊了那么多遍的“小止”，绝对不是“明止仙尊”。
神仙姐姐王也说过，仙尊可是真仙界的战神，斩妖除魔，守护三千世界，怎么会跟一个妖王有关系。
这个小止八成是妖王得不到的白月光，难道说，这个小止和她长得很像？还是气质像她？还是修为像她？
还是……某种她不敢往下想的关系？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出了一身冷汗。
替身这种事，她在话本子里看得太多了。那些被当成替身的人，下场一个比一个惨。
有的被利用完了就扔掉，有的被锁在身边当个摆设，有的直接被……卡崩咔崩，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他是妖王。他是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妖王，还是条龙。
是个被困在这里千年、刚刚重获自由的妖王。他一肚子怨气，说不定恨透了那个把他困在这里的人。
而她，万一真的长得像那个人，那她岂不是送上门来的出气筒？
跑又跑不掉，打又打不过，求饶估计也没用。难道真的要死翘翘了？
林清瑶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她眼前已经开始播放自己被一只青龙叼在嘴里、嘎嘣脆地咬成两段的画面了。她甚至能听见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嘎嘣脆。
她打了一个寒战，整个人缩了一下，像被冰水从头浇到脚，连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谢北辰的目光微微一顿，眉头轻轻挑了一下。
“……你在想什么？”
林清瑶张了张嘴，想求助一下清灵道经，结果发现识海深处一片安静，那片七彩霞光裹得严严实实，连一丝气息都没有漏出来。
平时话多得像关不住的水龙头，现在缩得比谁都彻底。
清灵道经一如既往的不靠谱。
她深吸一口气，低下头，迅速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再度抬起头时，嘴角已经勉强扯出一丝笑：
“那个……这位妖王大人，啊不——”
她顿了顿，像是在认真斟酌称呼。
“叫您妖王？还是妖尊？还是妖帝？哪个顺眼？您挑一个，我按您喜欢的叫。”
从“正在脑补自己被嘎嘣脆”切换成“一个无害的小修士”，只需要三息。
“随你。怎么喊都行。”
林清瑶立刻接话，语气真诚得像在拜年：
“那我就叫您妖尊大人吧。妖尊大人，您看，我只是一个误入此处的炼气期小修士，很真的很弱。”
她重复了一遍“很弱”，像是在强调一道菜的分量。
“我记性不好，转头就忘。您放心，出了这个门，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
谢北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林清瑶咽了口唾沫，声音又低了几分：
“而我我身身没有两两肉，真的不好吃，可能还有点柴。您要是饿了，我建议您去找点灵兽什么的，那个肉嫩，我这种——”
“不够塞牙缝的。”
谢北辰替她把话接上了。
林清瑶连连点头。
谢北辰低下头，抬起她的下巴。
动作很轻，指尖微凉，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分寸。林清瑶被迫仰起脸，对上他那双墨色的、在星光下微微泛着暗光的眼睛。
“小止——”
他俯下身，声音低得像星河深处漫上来的暗流，一字一字落在她耳中：
“你以为我要吃了你？”
林清瑶僵了一瞬，然后干巴巴地开口：
“……难道，不是吗？”
谢北辰眼底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
“我要借你一样东西。”
林清瑶心里警铃大作：
“……什么东西？”
“一缕清灵之气。”
林清瑶一愣，他居然看出了她的体质？那不是要完蛋了，她还能试着救一救吗？
她飞快地眨了眨眼，脸上堆起一副茫然的表情：
“清灵之气？那是什么？我听不懂。”
林清瑶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足够茫然，像是一个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修士。
谢北辰低头看着她，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漾开一层极淡的笑意。他没有拆穿她，只是微微俯身，声音低得像星河深处漫上来的暗流：
“没关系，你只需要知道，我需要借一缕你的清灵之气就好。”
林清瑶心里“咯噔”一声，完蛋了。
“可是……我怎么给你——”
谢北辰打断了她。他袖口极轻地一拂，林清瑶只感觉身上那层无形的束缚忽然松了一下。
她的手脚恢复了知觉，还没来得及高兴，整个人就轻飘飘地离开了地面。那股力量托着她，像一只无形的手，将她从青石上捞起来，朝谢北辰的方向送过去。
“你——”
她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腰就被一条手臂稳稳地揽住了。
谢北辰的手掌贴在她腰侧，力道不重，却像一座山沉在那里，纹丝不动。
“你准备好了吗？”
林清瑶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借清灵之气？怎么借？用什么方式借？是要放血？还是要割肉？还是……
她忽然想起凌玄。
当年渡清灵之气用的方式是，唇齿相依，气息交融……
林清瑶的脸瞬间白了。
她终于明白神仙姐姐王也为什么说清灵之体这么危险了。如果，每一次清灵之气都要这么用……
那简直是“羊入虎口”，能不危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