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的手刚摸到舱门控制杆，整备区的空气突然震了一下。不是声音，也不是震动，而是那种熟人站在背后的感觉——明明没人，后脖颈的汗毛却齐刷刷立了起来。
他没回头。
因为前面更热闹。
剑齿虎从一堆废弃零件箱上一跃而下，四爪落地时连个响动都没有，只在金属地板上留下四枚焦黑的爪印，像盖了四个私章。它甩了甩脑袋，冲人群龇牙一笑，然后猛地加速，一道银白影子贴着地面窜出，绕着整备区跑了一圈半，回来时嘴里叼着方浩三天前丢掉的破水壶。
“还你。”它把水壶放在方浩脚边，瓮声瓮气地说，“里面还有半口隔夜茶。”
众人哄笑。
方浩低头看看水壶，又看看它：“你这是表演还是顺手捡垃圾？”
“热身。”剑齿虎退后两步，原地蹦了三下，忽然腾空翻滚，直接从一台竖立的探测仪和支架之间穿过，动作快得连残影都拉不出来。落地后不带喘气，原地来了个三百六十度侧跳，尾巴一扫，把旁边一个装工具的铁盒掀了个底朝天。
“哎我靠！”有个队员手忙脚乱去捞飞出去的螺丝刀。
剑齿虎咧嘴：“失误，失误。”
但它眼里亮得很。
这虎最近吃得不错，皮毛油光水滑，跑起来像块会动的不锈钢板。以前在荒山里追兔子都不带这么卖力的，现在倒好，演上了。
它刚站定，那边储物箱上一阵窸窣响动，貔貅慢悠悠爬了起来。它体型不大，一身金毛蓬松得像炸了毛的拖把，走起路来左摇右晃，仿佛随时会散架。
“下面有请——”它清了清嗓子，捏着嗓子模仿广播腔，“本年度最靠谱探险故事分享会，主讲人：本人。”
底下有人喊：“别念稿啊！”
“谁念稿了？”貔貅一拍箱子，“我这叫即兴创作！你们知道地下三千丈是啥样吗？”
没人答话。
“我告诉你们，”它眯起眼，压低声音，“那儿有个门卫，穿盔甲，拿长矛，脸比锅底还黑。我上前就说：‘同志，探洞的，有证吗？’他说没有。我说没有也得进啊，我背后可是站着方浩宗主的人！”
它顿了顿，学那门卫的声音：“哦？那你报上名来。”
“我说——”貔貅挺胸抬头，“我是虎貔组合的貔，我搭档是剑齿虎，外号‘跑得比信号快’的那个！”
台下爆笑。
剑齿虎翻了个白眼：“谁外号这个？”
“我临时起的。”貔貅摆摆手，“那门卫一听，立刻敬礼放行，还递给我一张优惠券，写着‘凭此券可在地心火锅店免费吃一锅岩浆毛肚’。”
“你编得太离谱了。”有个队员笑出眼泪，“哪有火锅店？”
“怎么没有？”貔貅一脸认真，“人家都修到三千丈了，还不让人涮个串？再说了，你当那底下是监狱啊？人家也有生活。”
它越说越来劲，手舞足蹈地比划：“我还看见一群石人排队打卡上班，领头的说今天KpI是‘崩塌三处裂缝，激活两条熔脉’。我就问：‘兄弟，加班费给多少？’他说：‘给灵气，月底结算。’我说这不行啊，得要现结，不然跑了找不到人。他就掏出一块灵石塞我手里——你看，我都留着呢！”
说着真从肚皮底下掏了块灰扑扑的石头出来，在空中晃了晃。
“假的吧？”有人凑近看。
“假你个头！”貔貅一把收回，“这是我昨晚做梦梦到的，能拿出来就说明它真实存在过！这叫精神具象化，懂不懂？”
“不懂。”那人老实摇头。
“不懂就对了，说明你还年轻。”貔貅打了个哈欠，跳下箱子，“总之啊，下面不恐怖，就是上班环境差了点。咱们上去，那是开拓者；他们下来，那是通勤族。”
笑声又起。
方浩站在原地没动，但嘴角已经松了。他看了眼队伍。
刚才还绷着脸的，现在肩膀都在抖；原本低头检查装备的，也停下动作盯着貔貅；就连那个一向冷脸的老队员，都忍不住笑出声，一边笑一边骂：“狗东西，说得跟真的一样。”
气氛活了。
不是硬撑的那种“我能行”，而是真的放松下来，像冬天烤火时脚趾头开始发热。有人开始互相调侃，说待会下去要是真碰上门卫，记得要打折券；有人说自己也要写本《地心打工日记》；还有人问貔貅能不能把那块“梦中灵石”送他辟邪。
貔貅摆手：“不送，限量款。”
剑齿虎蹲在一旁舔爪子，耳朵时不时抖一下，听着周围的动静，尾巴尖轻轻摆动，像是在打节拍。
方浩终于抬脚往前走了两步，拍了两下巴掌。声音不大，但所有人立刻安静下来。
“看，”他说，“连兽族都比你们有探险精神。”
底下立刻有人接：“这不是被逗乐了嘛！”
“那就别愣着了。”方浩转身面向舱门，“出发。”
队伍迅速列队，背包扣好，武器归位，动作整齐利落。有人已经开始讨论路线分工，有人检查氧气余量，连脚步声都带着股轻快劲儿。
方浩伸手按向舱门开启钮。
就在指尖触碰到按钮的瞬间，控制台方向“嘀——”地一声尖啸。
红光炸起。
所有通讯面板同时闪烁，屏幕上的数据流瞬间混乱，原本稳定的地下信号波形图扭曲成一团乱麻。音频频道里传来刺耳的杂音，像是无数人在同时说话，又像是金属刮擦的噪音，持续不断，钻脑门。
方浩的手停在半空。
他缓缓转头。
通讯台的主屏上，红色警告框不断弹出：“外部信号干扰源锁定失败”“频道加密协议崩溃”“备用链路无法建立”。
貔貅抬起头，耳朵一抖：“坏了？”
剑齿虎站了起来，尾巴绷直。
整备区的笑声戛然而止。队员们面面相觑，刚才还热乎的士气像被泼了盆冰水，慢慢沉下去。
方浩没说话，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慢慢收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