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权之乱已平，可土地之弊、民生之困，远比他预想的更为棘手，更为难治。
正当他凝眸沉思、满心郁结之际，殿外传来内侍轻柔的通传之声，打破了满殿沉寂：“陛下，左丞尚书王寻宫外求见。”
王寻。
白衍眼底眸光微沉，心绪骤然一敛。
此人是他的亲舅，是母后王氏唯一的亲弟，也是当初他初登大宝、根基未稳之时，他亲自提拔、刻意倚重的外戚重臣。
当年朝堂被裴氏独大，军功集团一手遮天，他年少新帝，势单力薄，只能借力外戚制衡勋贵，破格擢升王寻，一路提拔至当朝宰相，掌文官之首，协理朝政，只为借力王家势力，抗衡盘踞三朝的裴氏集团。
彼时的纵容与倚重，皆是权衡朝堂的权宜之计。
如今裴氏覆灭，勋贵集团土崩瓦解，朝堂制衡格局彻底颠覆，曾经用来制衡权臣的外戚，反倒成了眼下最值得警惕的新生隐患。
白衍敛去眼底所有沉郁思绪，语气平淡无波：“宣。”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一阵疏朗恣意的笑声，全然无半分臣子觐见帝王的恭谨肃穆。
未等内侍引路传唤完毕，一袭紫袍玉带的王寻，已然抬脚大步踏入御书房。
他身居宰相高位，手握文官权柄，半生官场沉浮，此刻脸上无半点朝堂重臣的沉稳端肃，反倒带着几分随意散漫的亲昵，步履坦荡，毫无拘束。
踏入殿中，他既不躬身行君臣大礼，也不俯首问安，径直越过殿中礼台，旁若无人地走到御书房一侧的梨花木座椅前，大大方方落座，姿态松弛，随性至极。
满殿庄严肃穆的帝王气场，被他这一番肆意举动冲散大半。
白衍抬眸，静静看着眼前的亲舅，漆黑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与不满。
君臣尊卑，礼法森严。
他是九五之尊、大周帝王，普天之下，莫非王臣。
即便是三省六部的官员、元老重臣，觐见之时亦需恪守礼制、躬身跪拜，不敢有半分逾越。
王寻身为当朝宰相，饱读经书、身居高位，不可能不知朝堂礼法。
可他仗着帝王亲舅的身份，仗着昔日辅佐之功，公然藐视君礼、轻慢皇权，肆无忌惮，毫无敬畏之心。
这份逾矩的放肆，绝非无心之举，而是长久纵容之下，日渐膨胀的恃宠而骄。
心底寒意暗生，面上却丝毫不显。
白衍深谙帝王藏心之道，早已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城府，转瞬便敛去所有异色，语气平和淡然，听不出半分情绪：“舅舅今日怎得闲暇，前来长生殿？”
王寻笑意和煦，神态亲昵，全然是家人闲谈的模样，毫无君臣隔阂：“今日朝中无紧要公务，我闲来无事，先进后宫探望了你母后，陪她说了半晌闲话。你母后独居深宫，先皇驾崩之后，日日清冷孤寂，无人相伴，我身为唯一至亲，自然要多来宽慰照料。顺路便过来看看我的好外甥，瞧瞧你如今执掌万里江山，这皇帝当得可还顺心？”
此言一出，白衍心底的不满又浓重了几分。
后宫乃天子禁地，礼法规制极为严苛。
外臣不得擅入后宫，即便是帝王至亲、外戚勋贵，想要入后宫探望太后，也需提前上奏请旨，待帝王批复、内务府备案之后，方可依规通行。
无诏入后宫，本就是大不敬、逾矩越制的重罪。
可王寻来去自如，穿梭后宫如同闲庭信步，事前不启奏、事后不报备，全然无视宫规礼法，视皇权规制于无物。
若非他今日主动提及，自己甚至全然不知他私自入后宫探视母后之事。
白衍心中清明，这般肆意妄为，皆是自己昔日太过纵容所致。
从前为了制衡裴家，他刻意优待王家，事事包容退让，默许外戚诸多特权，久而久之，便养出了王家目中无人、肆意妄为的气焰。
裴氏倒台之后，朝堂无人制衡外戚，王家便彻底失了约束，日渐骄纵膨胀，隐隐已有权宠过盛、滋生跋扈之势。
念头转瞬即逝，白衍面上依旧温和，淡淡开口：“朕理政如常，一切顺遂。舅舅无事便直言便可，无需这般迂回试探。”
他早已看透王寻来意，这番探望叙旧不过是托词，今日登门，必定另有所图。
王寻闻言，哈哈一笑，也不再故作寒暄，顺势收敛了闲散姿态，脸上带着几分熟稔的恳切，直言道：“既然陛下开门见山，那臣便不绕弯子了。”
“臣家中几个孩儿，皆是闲散无职，终日无所事事，唯有长子王平，素来勤勉好学，饱读诗书，一心想要入仕为官。前两届科举，他接连赴考，奈何考场严苛、机缘不足，两次皆名落孙山，蹉跎至今。”
“眼下新一届科举将近开考，臣今日前来，便是想求陛下一份恩典。看在臣多年勤恳辅政、亦有至亲血脉的情分上，不必让王平再苦读赶考、蹉跎光阴，陛下直接破格赐他一个官职，给他在朝中谋一份差事，也好让他为国效力，不负所学。”
话语坦荡直白，毫无半分臣子求恳的谦卑，反倒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索取，仿佛帝王赐予王家官职权位，是天经地义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