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郭抄着手,跟着大伙儿溜达到了操场北边。
他拿眼量了量离墙的距离,又用棉鞋底使劲踩了踩地面的硬度。
“这地儿成。”
“地势拔高,不汪水。过道也够宽,大卡车能一把方向倒进来。”
“砖垫起来以后,账上可以按现场入库办。”
老郭又话头一转,先把丑话撂在了前头。
“不过乡下来的木料,粗细长短肯定不齐。”
“账面上,我只能给你们划拉成大料、中料和短料三档。”
“真要一根一根拿卷尺抠到寸,今儿天黑也甭想下班。”
林卫东笑着点了点头,语气透着股干脆:
“可以。”
“通县大队那边带着原始单子,您现场点对根数。”
“明显不够格的单独挑出来,千万别混进修屋梁的大料里。”
“能做窗框的归中料,补桌椅的算短料,分门别类码好。这么记账,学校往后领用时也清爽。”
老郭做了多年仓库验收,一听这路数,就知道这林组长是个懂行的,条理门清,一点不给人添乱。
“成,就照您说的办。”
“老梁还特意交代了,让我今天一定把账入完,千万别把车带回仓库。”
高校长忍不住笑了一声。
“梁师傅这是怕木材进了大库,前脚刚落地,后脚就让别的部门给分走了吧?”
老郭一听,立刻连连摆手。
“高校长,您可别给我下套啊!”
“这话我没说,也不敢接。”
“眼下到处都缺木头,哪个科室拎出来没有个‘正当用处’?”
“我就是个管账的,谁拿走一根,我都得问人家要条子。”
林卫东心里明白,老梁肯派人直接到学校验收,已经算是给足了配合。
这批木材只要在学校落了账,其他部门再想伸手,就得走专项调拨手续。
谁要是敢私下拉走,那就不是借几根木头的小事了。
他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快到十二点。
高校长看时间差不多了,说什么也不让林卫东回厂吃饭,热情地往小食堂拽。
“林组长,今儿学校食堂生了火。”
“没啥硬菜,就是大锅熬白菜、土豆,外加棒子面窝头。”
“您别嫌弃,跟着我们一块儿对付一口!”
林卫东本来也没打算推辞,顺水推舟应了下来。
“成,那今儿就沾沾学校的光。”
学校的小食堂里,热气腾腾。
灶上炖着一锅白菜,里面零零散散放着些土豆块,旁边笼屉里是刚热好的棒子面窝头。
做饭的王大娘听说眼前这俊后生就是给学校弄木材的人,打菜时特意把勺子往锅底探了探,几块大些的土豆全落进了林卫东碗里。
林卫东全看在眼里,却没当面点破。
这年月,粮食就是命。
人家一番心意,当面推让反倒显得假撇清,让人下不来台。
他端着碗坐到长桌边,把其中两块土豆拨给了老郭。
“郭师傅,下午还得靠您一根根点数,您多吃两口。”
老郭低头一看,赶紧推辞:
“哎哟,林组长,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都是一个锅里盛出来的,吃饱了干活才是正经。”
灶台边的王大娘看着这一幕,脸上多了些笑意。
她原本还担心这位年轻组长摆干部架子,嫌学校伙食差。
现在见林卫东抓起窝头就吃,她心里也舒坦了。
高校长喝了一口白菜汤,愁容又爬上了脸。
“林组长,您看木材一到,是不是马上就能让修缮队开工?”
“没几天孩子们就要返校了,这天寒地冻的,我最怕工期拖拉。”
林卫东咽下嘴里的窝头,正色道:
“木材到了只是第一步。”
“哪间教室先修,哪间后修,用多少大料,多少中料,您得赶紧让修缮队拉个条陈出来。”
“别今儿拆了东墙,明儿又喊西墙缺料,到时候抓瞎。”
高校长长叹了一口气,满脸无奈。
“学校这些房子年头不短了。”
“平时小修小补还能凑合,今年这场雪一压,问题全冒出来了。”
“三年级那间教室漏风,二年级屋顶漏水,后排还有几扇窗户关不严。”
冯老师在一旁附和道:
“那窗户都拿麻绳捆过几回了。”
“风一大,窗框还是往里晃。”
“总务室原本想钉块木板封上,可教室里本来就暗,再封一扇窗,白天也得点灯。”
林卫东放下筷子,语气不容置疑。
“这次既然动工,就先保屋顶和窗户。”
“课桌旧一点还能用,墙皮掉几块也不耽误上课。”
“房子不能拿孩子的安全凑合。”
高校长听得连连点头。
“谁说不是呢!”
“可过去每回去后勤申请材料,人家都说先保障生产。”
“学校排在后头,等轮到的时候,剩下的木头不是弯了,就是裂了。”
“有一次拨给我们六根料,抬回来才发现两根里头都糟了,锯开以后只能拿来烧火。”
老郭坐在对面,一口窝头噎在嗓子眼,老脸一阵发烫。
“高校长,那是前年的事了。”
“当时库里确实没有好料,您总不能把这笔账算在我头上。”
高校长赶紧解释。
“郭师傅,您误会了,我哪是埋怨您呐。”
“我就是跟林组长说说学校的难处。”
“厂里上万号工人,生产又抓得紧,好东西先供车间,我们也能理解。”
老郭灌了口汤,顺了顺气。
“您理解就好。”
“仓库看着管一堆东西,其实进多少、出多少都有计划。”
“来要东西的人都说自己的事最急,我给了这个,那个就得空手回去。”
林卫东接过话头,给这事儿定了个调。
“所以,这次我才千方百计要把专项用途给定死。”
“通县大队匀出来的木材,只用于子弟小学修缮。”
“学校收多少,修缮队用多少,剩下多少,账都得清楚。”
“只要手续站得住,谁来也不能把料搬走。”
有了林卫东这句话,高校长算是彻底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林组长,我不瞒您。”
“昨天厂办通知说木材今天到,我高兴了一晚上,可心里也怕。”
“就怕车先开到后勤仓库,等我们去领的时候,又被这个车间借几根、那个部门匀几根。”
“真等送到学校,估摸着连个窗户框都凑不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