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掀开,安陵容弯身从车内走了下来,她依旧穿着那身深青色典客官袍,清丽的面容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冷肃。
她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让她找了一下午的刘启,也不是给她通风报信的驺寅,而是护着杨云的那名妇人,清冷的眸光骤然一凝,闪过一丝极度的讶异。
几乎同时,女子也看清了安陵容,嘴唇微微张开,脱口而出,“慎儿?”
故人相见,俱是愕然。
这妇人,竟是当年吕后身边的心腹女官,莫雪鸢的姑母,莫离!
吕后驾崩后,她便如同人间蒸发般消失了,任凭窦漪房如何派人寻找都苦寻不到,没想到竟流落至此,还遭遇如此变故。
刘启见到安陵容出现,心底先是偷偷地高兴了一下,姨娘来找他了!
随即,他跑到安陵容面前,努力表现得镇定,“姨娘,人是我杀的,不关她们的事!你放她们走吧!”
他想,反正他已经杀了吴王世子,身上背了一条人命,不差这一条,杨云姐姐是好人,她娘也很爱她,她们应该好好的。
安陵容的思绪被刘启的话拉回,垂眸看着他一脸“英勇就义”的表情,眉梢微挑,故意板起脸,吓唬他道:“不行,国有国法,杀了人,自然要抓起来审问清楚。来人——”
驾车的仆从正为眼前复杂的局面发懵,听到安陵容唤“来人”,不由一怔,指了指自己:他吗?他还要负责抓人?
刘启急了,以为姨娘真的要抓人,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拉了拉安陵容的衣袖,脸上满是恳求,“姨娘……”
安陵容不为所动,“现在知道怕了?不跑了?”
刘启抿紧嘴唇,不说话了,只是拉着她衣角的手没有松开。
安陵容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莫离,语气缓和了许多,透着几分感慨,“莫大娘,你先带着孩子上马车吧,这边我稍后会命人来扫尾。你们暂且住在我城西的别院,晚些时候我让雪鸢姐姐去看你。”
莫离在吕后身边侍奉多年,眼力非凡,自然认得安陵容身上的九卿官袍。
绝处逢生,她心下大定,短暂地迟疑过后,便拉着杨云对安陵容深深一躬,道了声“多谢”,而后顺从地上了马车。
驺寅慢悠悠地踱步过来,桃花眼弯起,朝安陵容抛了个风流倜傥的媚眼,“安大人,今日我可是立了大功,你打算怎么奖励我?”
安陵容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直接道:“你也滚回去。”
驺寅笑着向前倾身,凑近了些,眼神暧昧,“虽然我也很想回家洗干净等你……但你这里,好像遇到了一点‘小麻烦’?本王乐意为大人效劳。”
这些年来,安陵容对他没个正形的调调已经免疫了,淡定地转头吩咐道:“送她们去城西小院,好生安置。”
“是,大人。”车夫应诺,调转马头,马车载着莫离母女缓缓驶离。
场中只剩下安陵容、刘启和驺寅三人。
驺寅毫无预兆地弯下腰,一把将刘启抱了起来,然后顺势向上一抛,让他稳稳坐在自己肩头。
“啊!”刘启视野骤然拔高,吓了一跳,紧张地抓住了驺寅的头发。
驺寅扛着他在原地转了个小圈,掂了掂分量,“哟,还挺沉,启儿,坐稳咯,今天姨娘姨婿带你去玩!
不管有什么不高兴的事,通通忘掉,咱们今天就痛痛快快地玩,天塌下来有姨婿给你顶着!”
刘启起初慌得不行,但很快,他就发现眼前的世界是从未有过的开阔,街景、行人、远处屋舍的轮廓都变得不一样了。
晚风拂面,带来自由的气息,他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身体,松开了揪着驺寅头发的手。
安陵容在一旁看着,见刘启神情中渐渐流露出新奇和兴奋之色,知道他是喜欢的,便没有出言苛责驺寅,只淡淡道:“胡闹,别吓着启儿。”
“吓着?”驺寅朗声一笑,扛着刘启就走,“我们启儿连杀人都不怕,还怕这点儿高度不成?是不是啊,启儿?”
刘启坐在他肩头,视野摇晃却有趣,听着驺寅的笑声,感受着从他身上传来的,粗野却真实的亲近,心底的阴霾似乎被吹散了些。
他挺起胸膛,大声应和,“嗯!启儿是男子汉,启儿不怕!”
“好!有气魄!”驺寅赞道,旋即话锋一转,开始灌输他的“人生哲理”,“不过启儿啊,当男子汉固然重要,可是男人嘛,最重要的还是得找个好女人赘了。
就像你姨婿我,此生最大的追求,就是讨你姨娘欢心,让她点头赘我进门!”
刘启可没听过这些,不禁难掩好奇,“姨婿,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你和姨娘成亲了吗?”
驺寅顿时哀怨地长吁短叹,“我倒是想啊,可惜你姨娘她一直不给我名分,可怜我一片痴心,无处安放。”
安陵容跟在两人身侧,没好气地抬手在驺寅胳膊上打了一下,瞪他一眼,“浑说什么!别教坏孩子。”
她视线上移,看向刘启,温声问道:“启儿,你想去哪儿玩?姨娘带你去。”
刘启坐在高处,忽然觉得,他跟姨娘还有这个奇怪的姨婿,才像是真正的一家人,轻松,自在,没有那些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权衡。
他想了想,道:“我听姨娘的。”
安陵容沉吟一瞬,“那我们去朔风商行,见见你赵朔舅舅,好不好?”
赵朔?刘启知道他是赵女医的儿子,但从没见过,更没去过什么商行,期待地应道:“好!”
其实去哪里对他来说没那么重要,他只想和姨娘待在一起,确认姨娘没有讨厌他,还是爱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