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芷雾在咖啡厅见面后的第三天，方晴决定去见一见林慕昇。
她站在衣帽间那面巨大的落地镜前，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镜中的自己身上。
没有像往常那样，选择利落干练的职业套装，而是从衣柜深处，找出了一条很久没穿过的鹅黄色碎花雪纺长裙。
镜子里的女人，身姿纤细，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碎花图案带着几分娴静的文艺气息。
五官依旧是温婉秀美的。
可不知为什么，方晴看着镜中的自己，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这身装扮，应该是记忆里那个被父母宠爱、被朋友环绕、对未来充满憧憬的方家大小姐。
而不该是现在这个，眼底藏着散不去的疲惫与惶然，肩膀上压着摇摇欲坠的家族重担，步步算计尊严扫地的方晴。
镜子里的那个人，熟悉又陌生。
仿佛一个精心装扮的、试图找回过去的拙劣模仿者。
她对着镜子，努力地弯了弯唇角，想挤出一个惯常的、温婉得体的笑容。
可那弧度僵硬而勉强，眼底没有半点笑意，只有一片荒芜的疲惫。
嘴角最终无力地垂下，溢出一丝极淡的、苦涩到极点的弧度。
何必呢。
她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波澜也归于沉寂，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拎起一个简单的米白色手袋，她转身走出了房间。
私立医院顶层的VIp病房区，环境清幽，几乎听不到寻常医院的嘈杂。
走廊宽敞明亮，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若有似无的花香。
林慕昇身上的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只是后背和手臂上还留有一些未完全消退的淤青，动作稍大时仍会牵扯出隐痛。
但这并不妨碍他处理工作。
病房更像一个设施齐全的酒店套房。
他穿着舒适的浅灰色家居服，靠坐在临窗的沙发上，膝上放着一台轻薄笔记本电脑，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神情专注。
手边的小圆几上，散落着几份文件。
还有一两天，他就可以出院了。
“叩叩叩。”
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响起。
林慕昇头也没抬，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上，随口说了声：“进。”
门被轻轻推开，有人走了进来，却没有立刻开口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
短暂的寂静让林慕昇微微蹙眉，有些不耐。
他最近心情极差，“启明”项目被移交，父亲对他失望透顶，底下人看他的眼神也多了些微妙的东西……
他以为又是护士或者医生来例行检查，带着被打扰的不悦抬起头，训斥的话已经到了嘴边——
然后，他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人，是方晴。
林慕昇脸上那点不耐烦的神色没有收敛的意思，眉头下意识深深地蹙了起来。
清晰无误地流露出抵触、烦躁，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是的，厌恶。
尽管这情绪只是一闪而过，但方晴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传来尖锐的刺痛。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阿昇，”她先开了口，声音听上去有些干涩，带着明显的疲惫和苦涩，“对不起。”
说完，方晴竟然对着林慕昇的方向，鞠了一躬。
她姿态放得极低。
没有等对面的人有什么回应，她很快直起身。
方晴微微垂着眼帘，没有看林慕昇的眼睛。
“很抱歉，因为我，影响到了你和芷雾的婚约，真的很抱歉。”她的声音很平稳，甚至没什么起伏，“我知道，现在我说什么都没有办法得到你的原谅，我做的一切都无可挽回。我来这里，除了道歉，还想告诉你一件事。”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麻木：“我爸……他已经准备让我和张嘉琦结婚了。”
林慕昇脸上的神情，在听到“张嘉琦”这个名字时，出现了明显的错愕。
都是一个圈子里的，他当然知道张嘉琦是个什么样的人。
方晴没有抬头看他，她只是继续用那种平稳到近乎诡异的语调说：“也谢谢你，在我回国这段时间，一直帮我。虽然……可能也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阿昇，”她的目光从进来后第一次直直地看向林慕昇，那双总是含着温柔水光的杏眼里，此刻空茫茫的。
她停顿了许久，久到林慕昇几乎要以为她说完了，她才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恍惚的追忆：
“我后悔了。”
“如果当时……我没有执意要出国。”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林慕昇心底。
那些被时光掩埋的、关于青春、关于纯粹感情的记忆碎片，不合时宜地翻涌上来，但也仅仅是一瞬。
现实的冰冷立刻将这些不合时宜的感怀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想起了父亲的震怒，家法的疼痛，失去的项目，还有檀家冰冷的态度，以及眼前这一系列麻烦的源头……
他看着方晴，眼神重新变得疏离，甚至带着点告诫的意味：“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了。”
“张嘉琦的事……如果你不愿意，可以再和方叔叔好好沟通。但以后，我们还是不要再单独见面了。对你，对我，对大家都好。”
方晴眼底最后那点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在这番清晰划清界限、甚至隐含警告的话语中，彻底熄灭了。
心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散尽了。
她看着他，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空洞而苍白。
“你说得对。”她点点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加空洞，“是没有意义了。”
“对不起。”
她又说完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径直走了出去。
方晴一步一步，稳稳地走着，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与此同时，芷雾难得休息，正窝在公寓客厅那张宽大柔软的奶白色沙发里，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手里抱着一包薯片，面前的茶几上还摆着几样零食和一杯冒着热气的花果茶。
她面前的虚空里，正悬浮着一个只有她能看见的半透明光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