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平直、冰冷,像是从墓穴深处吹来的风,刮过林澈的耳膜。
他自己的声音,却又陌生得令人头皮发麻。
“胎盘?”林澈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活动了一下因为刚才那场激战而有些发僵的脖颈,“不好意思,我恋母,但还没到恋胎盘的程度。”
墙角的陆子峰发出一阵压抑的、如同破风箱般的笑声,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沫。
屏幕上的那个“林澈”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冰冷的、数据化的瞳孔,锁死着他。
下一秒,巨大的屏幕画面陡然切换。
不再是那个镜像投影,而是一段略显模糊、带着噪点的视频。
视频的视角很高,像是一台固定在楼顶的监控。
镜头下,一个穿着连帽衫的年轻身影,正在两栋高楼的边缘,做着极限的立定跳远。
风很大,吹得那人的衣角猎猎作响。
林澈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那是他,十八岁的他。
画面中,年轻的林澈成功跳到了对面天台,落地时一个漂亮的翻滚卸去了冲力。
他对着镜头,或者说对着无人机的镜头,比了个嚣张的剪刀手。
然而,就在他起身准备下一个动作时,脚下的一块旧水泥砖块突然碎裂。
“刺啦——”
画面剧烈晃动,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惊呼,那个身影瞬间从镜头里消失,只留下空荡荡的天台,和呼啸的风声。
坠落。
刻骨铭心的失重感仿佛穿越了时空,再次攥住了林澈的心脏。
他现实里的那条腿,就是在那一次直播事故中摔断的。
不等他从那份记忆的泥潭里拔出脚,屏幕再次切换。
这一次,是一台推土机的履带,碾过一块满是裂纹的牌匾。
牌匾上,“林氏武馆”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在刺耳的崩裂声中,被钢铁碾成了木屑。
画面里,一个略显佝偻的背影站在警戒线外,沉默地看着这一切,那是他的父亲。
推土机的轰鸣声里,林澈仿佛还能听到父亲那压抑了一辈子的叹息。
家,没了。
这是足以击溃任何一个正常人的精神重锤。
用最痛苦的回忆,制造最剧烈的情绪波动,诱发肾上腺素的急剧分泌……从而让心跳、脑波、身体微动作都出现巨大的、可供分析的破绽。
很经典的审讯手段。
“玩心理战?”林澈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你找错人了,哥们儿的心比这合金地板都硬。”
他放弃了视觉。
在这个由数据构成的世界里,眼睛看到的东西,最会骗人。
他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沉入了脚底。
双脚的涌泉穴紧贴着冰凉的防静电地板,他屏住呼吸,用上了八极拳里“听劲”的法门,将自己的神经末梢与整个机房的结构融为一体。
世界在他的感知中,变成了一张由无数细微震动构成的网。
空气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角落里陆子峰断断续续的呼吸……苏晚星手指在便携终端上高速敲击的微弱电流声……
还有……
藏在这些声音之下,四股极其轻微、但频率极高、始终存在的共振。
它们分别来自天花板的四个对角,像四只不知疲倦的蚊子,持续不断地将某种能量波投射到房间中央。
全息投影仪阵列。找到了。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苏晚星也发现了关键。
“林澈,别被他骗了!”她的声音又快又急,“他在读取陆子峰的脑波!投影的唇语同步率,跟陆子峰的颈动脉搏动频率完全一致!这是个陷阱,AI没有自主意识,它所有的博弈策略,都来自于陆子峰这个濒死之人的潜意识!”
原来如此。
一个将死之人,最懂如何用痛苦去折磨别人。
就在苏晚星话音落下的瞬间,机房里的声音变了。
那个冰冷的、合成的“林澈”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苍老、威严,却又带着一丝疲惫的男声。
“孽障!还不跪下!”
林澈紧闭的双眼猛地颤动了一下。
是父亲的声音。
“把你手里的‘钥匙’,放到中央控制台上。”那个声音不容置疑地命令道。
钥匙,指的是他从“封口者”身上拿到的那块数据硬盘。
几乎在同一时间,林澈感觉到周围的空气流动停止了。
那股一直存在的、带着臭氧味的循环风消失了,整个密闭空间瞬间变得沉闷起来。
“空气过滤系统停机了!”苏晚星的警告声里带上了一丝焦急,“二氧化碳浓度在直线上升!再过三分钟,我们都会因为缺氧而昏迷!”
窒息感,配合着父亲声音的威压,形成了一道心理和生理上的双重绝杀。
这是最后的催命符。
催着他慌乱,催着他犯错。
林澈反而彻底沉静了下来,他甚至开始缓缓呼出肺里残留的空气,进入了龟息状态。
大脑一片空明。
刚才那四台“镜像守卫”被他用震劲击溃的画面,在脑海中飞速回放。
那股专门针对金属疲劳奇点的震动波……
【武道拓印系统】在他意念的驱动下,悄然运转。
他不是要拓印拳法,而是要拓印那股“力”的传递逻辑!
震劲是如何通过机器人合金身躯,找到最脆弱的节点的?
不,反过来想,驱动那四台机器人的能量,又是如何通过这个机房的结构,精准地传递到它们身上的?
万物皆有传导。
力量,电流,震动……都一样!
他刚才感知到的四台投影仪的高频共振,只是末端。
那个驱动着一切的“源头”,那个总电源线路,一定隐藏在某个最稳固、最能承载能量通过的结构节点上!
【应力波纹反向推演中……】
【结构共振奇点锁定……】
【坐标校对完成……】
找到了!
就在他脚下,地坪结构层下方,三点钟方向,深度约十五公分!
林澈那双紧闭的眼睛,骤然睁开!
眸子里没有丝毫被心理战术影响的痕迹,只有一片冰冷的、如同手术刀般的精准。
他没有丝毫犹豫,右腿猛然抬起,腰胯合一,全身的力量拧成一股,如战斧般狠狠向下跺去!
八极,震脚!
“咚——!”
一声巨响,他脚下的那块高强度防静电地板,竟被这股凝练到极致的寸劲,从固定卡槽里硬生生震得向上弹起!
地板在空中翻滚,带着尖锐的破风声,像一柄旋翼飞刀,精准无比地削向了林澈刚刚推算出的那个坐标点!
“刺啦——!!!”
一盆耀眼的蓝色电火花在地板下爆开,伴随着电缆被瞬间切断的焦糊味。
持续不断的嗡鸣声戛然而止。
墙壁上,那张巨大的、还在用他父亲的脸孔说着什么的投影,瞬间像被打碎的镜子,碎裂成亿万个狂乱跳动的数字坏点,最终归于一片漆黑。
整个机房,陷入了绝对的黑暗与死寂。
黑暗中,只有苏晚星的便携终端,和墙角陆子峰那件作战服上的生命维持灯,还亮着幽幽的光。
“咔……嗒。”
一声轻微的机械解锁声,从那面刚刚还是屏幕的墙壁中央传来。
紧接着,在一阵极其轻微的液压杆推动声中,一扇由厚重合金构成的暗门,缓缓向内开启。
一股与机房内截然不同的气流,从门缝里涌了出来。
那不是单纯的冷气,而是一种带着某种生物电信号的、冰凉的“活”气流,拂过林澈的脸颊,让他全身的汗毛都下意识地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