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恪愣了一瞬,随即眼睛一亮,轻轻鼓掌。
“妙!太妙了!这便不是抢他们的饭碗,是陛下恩典,帮宗亲省钱!那帮皇商若敢跳出来反对,不用陛下开口,宗亲们自己就能把他们给撕了!”
“还不止如此。”王伦将茶盏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不紧不慢地接下去。
“供应处采买省下来的盈余,不必上缴国库,也不必并入内务府,而是单独立一个账目,就叫‘宗亲积善基金’。每年从这笔盈余中拨出一部分,专门用来做三件事。”
“其一,”王伦竖起第一根手指。
“赡养宗亲中的孤寡老人。那些老郡君、老县主,夫死子散,晚景凄凉,宗亲府给的那点子钱连药都抓不起,供应处若能为她们养老送终,她们便有了依靠。”
“其二,”王伦竖起第二根手指。
“资助宗室子弟的婚嫁聘礼。宗室里头多的是空有头衔却囊中羞涩的旁支子弟,到了嫁娶的年纪却拿不出像样的聘礼嫁妆,若能从基金中拨一笔银子替他们撑场面,他们一辈子都念着陛下的恩德。”
“其三,”王伦竖起第三根手指。
“抚恤那些被削了爵位、无依无靠的没落宗亲。这些人从前也是天潢贵胄,一朝失了势便连寻常百姓都不如,若能在他们最落魄的时候伸一伸手,他们便是陛下最死心塌地的人。”
他将三根手指收拢,握成一个拳,轻轻搁在桌面上。
“陛下可以把这件事办得越体面越好,最好亲自给基金题一块匾额,挑个好日子,请宗亲中几位年高德劭的老王爷来观礼,把排场做足,把名声传远。如此一来,陛下既博了仁厚的美名,又收拢了宗亲中那些没落旁支的心。这些人平日里被嫡系瞧不起,遭尽了白眼,供应处的盈余便是他们往后唯一的指望。日后谁再想动供应处——他们第一个不答应。”
怀恪听到这里,已经忍不住笑出声来,伸出手指在王伦的茶盏沿上轻轻敲了一下:“你这一手,当真是滴水不漏。用宗亲去压皇商,又用没落旁支去牵制嫡系宗亲,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你比宫里那些老狐狸还精。”
王伦笑着躲开她的手,道:“还有最后一步。陛下一直想重新丈量田亩、按实亩征税,只是被宗亲用弘时过继的事卡住了脖子。如今陛下既然不推行税制更改了,那便换一个名目——”
他停了一停,看向怀恪:““请太上皇出面,主持‘清丈田亩、增补宗亲供奉’一事。”
怀恪神色一动,正要开口,王伦已经接着说了下去。
“方才我说,供奉银子大半落入了皇商的腰包,这固然不假。”
“可根源在何处?根源在于,许多宗亲名下的田产早已被那些经手人勾结地方官瞒报转移,宗亲府根本收不上租子,手头拮据,才只能仰人鼻息,任由皇商在采买上层层盘剥。”
“远的不说,就说我贾家的田产,也曾被人薅去三成之多。至于宗亲的,我不大清楚,但想必也不在少数!”
“可若是请太上皇亲自出面清丈田亩,将那些被隐瞒的田产,重新登记造册,归还宗亲府收租,宗亲们手头的银子自然就宽裕了,又何必再受皇商的窝囊气?太上皇生平最疼的就是这帮宗亲子弟,这件事又是替他那些儿孙争田产、谋福祉,他老人家怎会不乐意?”
他重新坐回藤椅里,端起了已经微凉的茶,不疾不徐地抿了一口。
“而那些宗亲呢,实实在在的田产到手了,租子也收上来了,手里有了真金白银,谁还记得什么弘时过继不过继?那几道折子,自然也就成了一堆废纸。”
次日清晨,怀恪便手持那面可自由出入宫禁的金牌,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养心殿。
天正帝刚下早朝,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歪在暖阁的炕上揉着眉心,听怀恪将王伦的计策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
他起初还只是微微颔首,听到后来,身子越坐越直,最后竟是一掌拍在炕桌上,茶盏都跟着跳了一跳。
他自诩在这深宫中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什么明枪暗箭都见过,什么阴谋阳谋都拆过,自认心思缜密、算无遗策。
可今日听了王伦这一整套连环计,竟只觉得后背微微发凉。
那小子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削”字,没有动任何人的蛋糕,没有正面树一个敌人,反倒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赚了。
宗亲得了实惠,太上皇得了面子,他这个皇帝得了仁厚的名声,连那几家皇商都没有被明面上打压,只是被市场的浪潮无声无息地淹没了,呛了水都不知道该找谁喊冤。
唯一的输家,是那些趴在宗亲身上吸血的人,而他们,甚至连一个可以喊冤的对象都找不到。
他重新坐下来,手指在炕桌上敲了半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何必去找其他宗室子弟来主持?那些人哪个不是拖泥带水、瞻前顾后的?论忠心,论能力,论与这桩事的渊源,满京城里还有比怀恪更合适的人选吗?
这法子本就是她夫婿想出来的,让她来主持,天经地义。
于是,三日之后,天正帝在朝会上当廷颁下旨意,增设皇家物料供应处,一应采买事宜外包给怀恪的恪玉商会主持,专司宫中日常用度的采购供应。
同时,念及宗亲府近年支用拮据、寅吃卯粮,天正帝特意加拨宗亲供奉一成,并命供应处为宗亲府提供代购服务,价格参照宫中采买价格。
又过了三日,天正帝亲自赴了一趟太上皇的道宫。
父子二人闭门谈了整整一个下午,宫人们在殿外候着,只偶尔听见里头传出几声太上皇爽朗的大笑,却听不清说了些什么。
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谈了什么交易,只知道次日清晨,太上皇破例出了一道谕旨,命宗人府会同户部,重新清丈宗亲名下田产,将那些被瞒报、被侵吞、被暗中转移的田亩逐一查明,所得田租尽数归宗亲府支配。
一时间,满京城的宗亲弹冠相庆。
那些穷了大半辈子的旁支郡王们,拄着拐杖走亲访友,见面便举杯相庆;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嫡系亲王们,也放下身段,四处打听自家的田产何时能清丈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