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日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家大宅的院门就被敲响了。
林守业正在院子里漱口,听见敲门声,愣了一下——这么早,谁会来?他放下水瓢,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林七叔公,身后还跟着七八位林氏一族的老人家。他们都穿着干净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专程为了什么大事而来。
“七叔公,您们这是……”林守业连忙让开门口,“快请进,快请进!”
老人们鱼贯而入,在堂屋里坐下。林七叔公坐在最前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开口时声音有些发颤:“守业啊,昨儿一宿,我们几个老家伙都没睡着。”
林守业给他们倒了茶,也坐下:“七叔公,您说。”
“几十年了。”林七叔公端起茶碗,没喝,又放下了,“林氏一族的文脉,断了几十年了。昨儿一下子出了两个举人,还是咱林家的孩子……”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平复情绪:“我们几个老家伙商量了一夜,觉得——这是林氏一族的大事。
此次必须要开祠堂,要举行正式的仪式,要把这桩喜事告知祖先们。一定得弄得体体面面、热热闹闹的!”
其他老人纷纷点头。
有的说“这是咱们林家的荣耀”;
有的说“断了这么久的文脉接上了,必须大办一场”;
还有的说“我去镇上打听过了,别家出了举人,都要摆三天流水席的”。
林守业等他们说完,没有急着开口。
他先给每位老人都添了茶,然后坐下来,把昨天文县尊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从“年纪最小、一门双举”的瞩目,到“村学出处”可能引发的关注,再到孩子们“还要继续备考春闱”的打算,一句没落。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七叔公端起茶碗,这回喝了一口,放下:“你是说,现在太招摇了,反倒不好?”
“不是不好,”林守业说,“是时机未到。孩子们的路还长,明年二月还要考春闱。
等春闱过了,万一还能更进一步,那咱们一定得热热闹闹办一场。
如果就此止步了,也没事儿——至少咱们文脉续上了,开了个头,后面还有好多孩子在村学里准备着呢。
以后的事儿谁说得准?您们说呢?”
他又停了一下:“不管如何,明年定要好好办一场。”
老人们面面相觑,有人还想说什么,被林七叔公摆摆手止住了。
“行,听你的。”林七叔公站起来,“你是族长,你拿的主意,我们信得过。
那就先开祠堂,给祖先上香,把这事儿告知一声——请祖先们保佑孩子们还能更进一步,保佑更多的孩子能有好出路。”
林守业也站起来:“七叔公,您放心。林家的孩子,不会止步于此。”
当天上午,林氏祠堂的门打开了。
香烛燃起,青烟袅袅。林怀安和林毅穿着干净的青衫,在祖先牌位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林七叔公站在一旁,看着那两炷香燃得稳稳当当的,眼角有点湿,但什么也没说。
仪式简单,却庄重。没有锣鼓喧天,没有流水宴席,只有林家自己的孩子们,在祖先面前,认认真真地磕了一个头。
香火袅袅上升,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林家的过去和未来连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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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怀安和林毅从祠堂出来,刚回到备考班坐下,又有人来传消息——两位外嫁的姑姑们拖家带口、大包小包地赶回来了。这样的大喜事,她们不可能没声没响的。
林文柳一进门就拉住林怀安的手,左看右看:“瘦了!考个试怎么就瘦了?”
林怀安哭笑不得:“大姑,我没瘦,这些天家里换着样儿做好吃的,还有果果的夜宵点心,我都长肉了。”
“长肉了?长肉了怎么脸还这么尖?”林文柳不管,又拉住林毅,“小毅,你也是,瘦了。考完试可得好好补补。今儿大姑给你们做好吃的。”
林文梅在旁边也拉着两个侄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感叹道:
“怀安,小毅,你们小时候还穿过我做的鞋呢,一转眼都成举人老爷了。我给你们做了新鞋,待会儿试试合不合脚。”
黄少里正和赵征诚在院子里跟林文柏、林文松说话,一个说“这下平安村也跟着沾光了”,一个说“镇上已经有人在打听了”。
林文柏把文县尊的安排说了一遍,两人连连点头:“明白,明白,该低调就得低调,不能给孩子们添乱。放心,我们不会让别人钻空子,来打听些有的没的。”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了午饭。
饭后,林文柳拉着郑秀娘和张青樱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又抱了抱果果和秀茹、芝兰,才依依不舍地上了车。
林文梅走的时候,把赵玉留下来,说:“让玉儿在村里住几天,沾沾举人老爷的喜气。”赵玉欢呼一声,跑去找果果秀茹玩了。
院子里很快传来孩子们的笑声,脆生生的,像撒了一地的豆子。
马车嘚嘚地走了,林家又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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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林家门口又来了人——这回是镇上的伙计,赶着骡车,车上装着几个大箱子。
领头的是樊家茶楼的伙计,一进门就拱手:“林里正,我家掌柜让我送贺礼来了!他人虽然进不来,但心意必须到!”
原来,文县尊说到做到,已经出手了。樊掌柜和闫老板得知了喜讯,想亲自来贺喜都不行了。
幸好他们和平华村每日都有生意往来,只能让运送货物的伙计把贺礼和贺信送进来。
樊家伙计指了指身后的箱子:“两箱上好的茶叶,一箱文房四宝,还有一封信,掌柜亲笔写的。”
林文柏接过信,展开。
樊掌柜的措辞热烈极了,字里行间透着掩不住的兴奋——“文柏兄,樊某之前真是看走了眼!没想到怀安和小毅一击即中,双双上榜!樊某已快马加鞭送信回京城,少主得知后,必定非常高兴。
林家一门双举人,实在是大喜!明年的春闱,樊家定当全力支持,有什么需要,直接说就是,一切由我们来安排!”
林文柏看完,笑着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回去替我谢谢你们掌柜。”
樊家伙计刚走,闫老板的贺礼也到了。也是两个大箱子,里面是文房四宝,几匹好布料,还有一个小包袱。
林文柏打开小包袱,是一坛老酒和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听闻喜讯,由衷高兴。这坛酒我藏了十年,一直没舍得喝。今日送出,为两位举人庆贺。”
林文柏把酒坛子抱进屋里,放在桌上。他闻了闻坛口封蜡的香味,忽然觉得,平华村能有今天,靠的不只是林家人的努力,还有这些愿意站在他们身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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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要“低调不张扬”,不摆流水席,不大肆庆祝,林家人合计了一下,还是决定和乡亲们一起分享这份喜悦,让大家都沾沾喜气。
傍晚,村公所贴出了一张告示。林文柏让后生们敲着锣,走街串巷地通知——
“感谢乡亲们的支持和理解。怀安和小毅还要继续备考,就不大摆筵席庆祝了。但该有的礼数还是得有。
每家每户都可以去兰心饭堂领一份林家的谢礼——蜂蜜小面包和定胜糕一包!”
消息传开,村民们陆续往兰心饭堂走去。没有拥挤,没有争抢,大家按着先来后到排着队,说笑着,接过用红绳扎好的油纸包,道一声恭喜和谢意,转身回家。
韩婆婆走在回家的路上,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礼包,对身边的老伴儿说:“蜂蜜小面包,定胜糕,都是好东西。林家这礼数,周到。”
赵四爷也亲自站在队伍里,接过礼包时对林文柏说:“文柏,替我跟怀安和小毅说一声——好小子,给咱平华村长脸了。”
叶老汉牵着大孙子领了礼包,高兴得合不拢嘴:“大宝啊,走,咱回去吃。这是举人爷给的礼呢,你多吃一块,沾沾喜气,以后也当举人爷!”
林守成和王氏没去排队,是姜氏带着两个儿子去的。礼包一到手,林胖墩哥俩就迫不及待要打开来吃,姜氏拦不住,只得由他们去了。
当胖墩哥俩一个举着小面包、一个咬着定胜糕进门时,林守成和王氏心里五味杂陈,不知说啥好。
最后,还是王氏说了句:“乖孙儿啊,你们吃了这举人爷的礼,沾了喜气和文气,以后也都当举人爷啊!”
林胖墩三口两口吃完一个小面包,又伸手去拿定胜糕,还不忘回一句:“奶奶,不可能啊。
如果吃了就当举人爷,那村里人都吃了这个,咱们村不就都是举人爷了?
夫子说了,考举人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要努力用功才行!”
“那你就好好努力,好好用功,争取考个举人回来!”林文杨眼快手疾,还没等姜氏反应过来,已经从礼包里抢了一个小面包,没好气地回怼儿子。
“爹,咱们努力也没用啊,咱家又没人会做蜂蜜小面包和定胜糕。”林小胖嘴巴就没停过,“怀安大哥他们就是天天吃这两样好东西,才考上举人的。咱家又不能天天吃。”
林文杨被儿子的话噎住了,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林守成坐在旁边,端着碗的手微微发僵,碗里的茶已经凉了。
只有林胖墩和林小胖吃得很开心。不用慧心贴就能吃到这好东西,太好了!
林胖墩舔了舔手指上的面包屑,又看了看空空的油纸,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希望林家哥哥们再考中举人,下回还能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