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涛那一句轻得如同耳语，却又重得好似山岳的问话，在红木大门合拢的瞬间，便抽干了这间绝密会议室里最后的一丝空气。
他的目光，在这一刻，变得锐利如刀，仿佛要将陆远的灵魂，彻底剖开。
“……还是，他们想利用我们的手，提前，唤醒它？”
这已经不是质问，这是一记直刺灵魂深处的拷问，更是一个将所有人拖入无边炼狱的，恐怖猜想。
刹那间，陆远那张刚刚还因为“孤臣泣血”的表演而显得悲壮决然的脸，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他那双泛着水光的眼眸，瞳孔在瞬间收缩到了极致，仿佛看到了比地心巨兽更加不可思议，也更加恐怖的景象。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半步。
那是一种发自生命最本能的，在窥见了一个远超自身理解范畴的，宏大恶意之后，所产生的，最真实的战栗。
【S级危机剧本《孤臣泣血》最终幕：反客为主。】
【可选表演路径：1.【惊骇的发现者】（与周海涛形成共情，获得信任度80%）；2.【冷静的分析师】（展现超凡智慧，获得敬畏度70%）；3.【被利用的棋子】（陷入自责与恐惧，获得同情度90%）。】
陆远的大脑，在零点零一秒内，便完成了所有路径的推演。他没有选择任何一条，而是将三者揉碎，融合，最终，化作了一抹从眼底深处浮现的，混杂着骇然、悔恨与一丝被点醒后恍然大悟的，复杂到极致的幽光。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滚烫的沙砾，发出的声音干涩而嘶哑，“我……没敢往这方面想……”
他的目光，从周海涛那张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的脸上，艰难地移开，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因为这个恐怖猜想而面无人色，身体僵直的省委常委。
他看到了那位军区司令员，那双握着茶杯的手，正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杯中的茶水漾出，浸湿了他笔挺的军裤。
他看到了省纪委书记，那张素来以铁面无私着称的脸上，此刻只剩下被巨大信息量冲击后的，呆滞与空白。
整个红山厅，这个宁川省的权力心脏，在这一刻，因为周海涛和陆远之间这简短的，魔鬼般的问答，而陷入了彻底的机能停摆。
“书记……您是说……”陆远的声音，充满了不敢置信的颤抖，他像一个第一次直面战争残酷的学生，正在向自己的导师求证一个血淋淋的，他无法接受的现实，“‘海德拉’的攻击，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我们的‘盘古’系统来的……他们知道下面有什么！他们甚至比我们更清楚那个‘东西’的性质！”
“他们污染数据，不是为了让我们找不到水，而是想借我们的钻机，去精准地，刺激那个沉睡的‘怪物’？！”
“那场全球直播……”陆远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他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那场直播，是我们递给全世界的投名状，但在他们眼里，那只是……一场用来唤醒‘怪物’的，全球献祭仪式？！”
“而我……我……我阻止了他们……”陆c远脸上的表情，在这一刻，从惊骇，转变为一种巨大的，无边的悔恨与后怕，“我以为我挫败了一场阴谋，我以为我保卫了国家的信息安全……结果，我只是在无意中，打乱了他们的‘唤醒’步骤？”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周海涛，声音凄厉如杜鹃泣血。
“那我……究竟是功臣，还是罪人？！”
这一问，如同一记穿心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周海涛的心脏上。
周海涛那张阴沉的脸，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要被自己提出的猜想逼到精神崩溃的年轻人，心中那最后一丝怀疑，也烟消云散。
他看到了，不是忠诚，而是比忠诚更可贵的，一种在巨大责任与未知恐惧面前，所展现出的，属于一个赤子的，最纯粹的担当与脆弱。
这个年轻人，他真的，被这副担子，压垮了。
而这副担子，是自己，亲手交到他肩上的。
“你不是罪人。”周海涛缓缓地，吐出了这四个字，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他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重重地，按在了陆远的肩膀上。那力道很大，既是安抚，也是一种无声的，权力的交接。
“你是我们宁川，乃至我们整个国家，在这场看不见的战争中，唯一的，吹哨人。”
周海涛的眼神，在经历了极致的震荡后，重新凝聚起属于封疆大吏的，那种足以在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决断与狠厉。
“现在，危机并没有解除。”他的声音，恢复了沉稳，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在场所有人的脑子里，“‘海德拉’的‘唤醒’仪式被打断了，但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们不知道他们下一次会从哪里来，用什么方式来。我们就像是抱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核弹，却连引信在哪里都不知道的瞎子！”
他环视全场，那目光，冰冷而锐利。
“所以，我决定，成立一个最高级别的，代号为‘守门人’的专项工作领导小组。”
“这个小组，不受任何现有行政体系的约束，它的唯一任务，就是负责与‘零级战略变量’相关的一切事宜。对外，要防住‘海德拉’这种豺狼；对内，要彻底摸清那头‘巨兽’的底细。”
“这个小组的知情范围，依旧仅限于今天在座的各位。它直接向我，也只向我一个人负责！”
话音落下，整个红山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明白，周海涛这是要将这个天大的秘密，这个足以决定宁川未来命运的烫手山芋，彻底变成他自己的，绝对私有的政治筹码！
然而，无人反对。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在这等足以动摇国本的滔天巨浪面前，除了将权力高度集中，寄希望于一个强有力的核心之外，任何的掣肘与分歧，都等同于自杀。
“我同意。”那位军区司令员第一个站起身，声音铿锵如铁。
“同意。”
“附议。”
……
表态的声音，此起彼伏。一场本应对陆远的审判会，就这样，在陆远那神乎其技的，三幕式表演的引导下，演变成了一场宁川省最高权力核心的，战前动员大会。
而陆远，从始至终，都只是那个站在风暴中心，被吓得脸色惨白，不知所措的“吹哨人”。
他没有索要任何权力，却即将得到，比权力本身，更加可怕的，绝对授权。
“好。”周海涛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松开按在陆远肩膀上的手，目光却依旧锁定着他，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陆远同志，你累了，也受惊了。你的汇报，很及时，也很重要。现在，我以‘守门人’领导小组组长的名义，向你下达第一个命令。”
陆远立刻挺直了身体，那姿态，像一个等待着冲锋号角的士兵。
“第一，‘天路计划’项目组，从现在起，更名为‘守门人计划’项目组。你，陆远，继续担任项目组总负责人。我给你三个绝对权力：人事权，你可以不受任何限制，在全省范围内，挑选你需要的人才；财权，项目经费不设上限，所有开支，由省财政厅专项列支，直接划拨；行动权，在宁川省境内，你可以调动除军队外的一切资源，来配合你的工作。”
“第二，那间仓库，那个‘盘古’系统，就是我们的‘战争指挥室’。它的安保，由军区接管。你和你的核心团队，将是唯一能够进出那里的人。”
“第三，”周海涛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也更凝重，“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要你，不惜一切代价，用尽一切手段，去搞清楚三件事。”
“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
“‘海德拉’，或者说，那些想唤醒它的人，究竟是谁？”
“以及……我们，如何才能成为，这把地狱之门的，最终掌控者？”
一番话说完，周海杜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已经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所迸发出的，属于枭雄的，疯狂的野心与欲望。
他看着陆远，像是在看自己手中，那唯一的一张，可以翻盘的底牌。
“你，能不能做到？”
陆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那早已干涸的，不知是泪痕还是冷汗的痕迹。
然后，他抬起头，迎着周海涛那充满了欲望与期盼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个点头，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那眼神里，有劫后余生的疲惫，有临危受命的悲壮，有对组织的无限忠诚，更有……一丝被彻底激发出来的，属于年轻人的，九死不悔的决然。
“保证完成任务！”
这六个字，被他用一种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破音的嗓音，响彻整个红山厅。
会议，结束了。
当陆远在那位面容严肃的中年干部的引领下，重新走出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时，他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抽掉了一般，一阵阵发软。
长时间高强度，在十几位人精面前进行这种级别的表演，对他精神力的消耗，是巨大的。
但他赢了。
赢得了他想要的一切。
黑色的轿车，依旧静静地停在小楼前，像一头蛰伏在夜色中的猛兽。
陆远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司机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瓶未开封的，包装精美的矿泉水，回过头，递给了陆远。
“陆主任，您辛苦了。”司机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毫无表情的模样，但语气中，却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敬意，“高主任吩咐的，让您润润嗓子。这水，是燕京空运过来的玉泉山特供。”
陆远心中微微一动。
这是周海涛的示好，也是一种无声的，来自权力顶端的奖赏。
他接过水瓶，轻声道了句“谢谢”。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瓶身，准备拧开瓶盖的瞬间，他的动作，猛地一顿。
借着车内昏暗的灯光，他看到，在那光滑的，蓝色的塑料瓶盖上，有一道极其细微，若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的，人为的划痕。
那划痕的形状，不像是无意中磕碰造成的。
那形状，像是一片……龙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