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原本大家都凑在一处说笑的场面,渐渐地便分化成了男女两派各自为战的小圈子。
女眷那一边,贾敏坐在上首,林黛玉、探春、宝钗、湘云等一群年轻鲜活的姑娘们环绕在侧,当真是莺声燕语、花团锦簇。
姑娘们的话题就像是春日里连绵不断的细雨,从哪家的胭脂颜色好,说到哪种丝线的绣法新奇,再到京城里各府的八卦趣闻,只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时不时便爆发出阵阵清脆悦耳的欢笑声。
这还要归功于贾敏,她虽是长辈,却别有少女心性,并不像某位王姓妇人一般严肃苛刻,因此才能与小她许多岁的女孩们打成一片。
而相比之下,男子那边,林如海和林珂这对翁婿独占的一桌,便显得言语寥寥,要冷清得多了。
林如海端着酒盏,听着那边女眷席上连绵不绝的笑闹声,眉毛不由得蹙了起来。
他素来喜静,着实不理解,便摇了摇头,低声道:“这些个内宅妇人,真真是让人瞧不明白。”
“张家长李家短的,鸡毛蒜皮的琐事,究竟有什么好说的?偏偏她们还聊得如此起兴,仿佛比军国大事还要津津有味些。”
坐在对面的林珂早就喝水喝饱了,而酒却喝不得,已经无聊好久了。
忽然听得老丈人的抱怨,倒也觉得新奇。
“先生啊,可不是谁都爱听军国大事的。”他却并未顺着话头去附和。
林如海却道:“为人者应当心怀天下,穷则穷矣,若是发达了,自该关心国事。还是说珂儿不喜欢?”
“喜欢,自然喜欢!”林珂不敢说不喜欢,却忽然又问,“先生,学生斗胆问一句。您与师娘相守数十载,平日里......可能时常猜得中师娘的心思?”
林如海被这没头没脑的问题给问得一愣。
他看了一眼正被姑娘们逗得合不拢嘴的贾敏,眉头皱得更深了些。
对于他这种深受传统礼教熏陶的士大夫来说,夫妻之间讲究的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若是去花心思去猜妻子的小情绪,倒显得有些掉价了。
“这......女人家的心思犹如海底针,本就细腻多变,自然是捉摸不透的。”林如海十分老实,还有几分理所当然地答道。
听到这个回答,林珂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抹掩饰不住的得意之色。
他重新端起茶杯,潇洒地抿了一口,大言不惭地笑道:“呵呵,若是论起这治国理政、经史子集,学生自然是拍马也赶不上先生的。”
“但若是于这揣摩女儿家心思的一道上......先生您,只怕是不如学生许多啊。”
“......”
林如海老脸顿时微微一僵,心里头登时便涌起了不爽的感觉。
“好你个小兔崽子!竟然还在老夫面前显摆起寻花问柳的本事来了?还敢借此看低老夫?”
林如海感觉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挑战,他冷哼了一声,拿出了严师的派头,严厉训斥道:“你说得倒是好听!这点儿内闱里讨好女子的微末伎俩,哪个正经的君子大夫会羡慕?”
“读书人讲究的是修身齐家,讲究的是规矩体统,一味地费尽心思巴结、取悦女子,说到底不过是为了满足风流皮相罢了。”
“这等上不得台面的行径,你不仅不以为耻,竟还以此为豪?真真是有辱斯文!”
林如海到底是传统儒家思想的拥趸,在他的潜意识里,女子终究是从属于男子的,哪里值得堂堂一家之主去费心巴结讨好?
他虽然开明些,但这种开明,也不过是相较于贾政那等迂腐透顶之人而言罢了,又怎么可能比得上经受后世教育熏陶的林珂?
面对老丈人一番君子论的打压,林珂一点儿不怂,从容地笑了笑。
“先生这么想,可就大错特错了。”
林珂敛了笑意,态度认真起来,语气诚恳道:“先生以为,体谅女子,揣摩她们的心思,便仅仅是为了贪图风流快活么?这岂非是一叶障目?”
“古人云修身齐家。对于家中的内眷,她们也是家里活生生的人。”
“若是身为家主,能够妥帖地处理好她们的心绪,体谅她们的难处。让后宅之中夫妻敦睦、上下和睦,再没有勾心斗角的怨气,不也是修身齐家么,学生以为应当是一桩美谈才对。”
林如海听了林珂的话,竟是觉得有些道理,并非纯纯的胡诌。
林如海思绪愈发繁杂,一时间竟陷入了沉默。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放起自己与贾敏这么多年的婚姻生活。
是,他们二人一直被外人视为相敬如宾的夫妻楷模,常为外人所羡。
可是,这“相敬如宾”的背后,又藏着多少因为互不理解而产生的隔阂?
这么多年来,他们夫妻俩也不是没有红过脸、吵过架。
每逢起了龃龉,大多时候都是贾敏这做妻子的念及大局,先低头来缓和气氛。
而更多的时候,两人则是陷入冷战之中,相顾无言,只干巴巴地等着时间去慢慢消磨掉心底的芥蒂。
至于说让他林如海,堂堂的一家之主,出于体谅妻子的委屈而主动去低头说软话,哄一哄妻子?
那当然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纯属是倒反天罡。
“相敬如宾,到底是少了几分鲜活的夫妻恩爱啊......”
林如海在心底叹息了一声。
他以前看着林珂与黛玉相处时,林珂总是让着、哄着黛玉。
他虽觉得兄长让着妹妹是应该的,但总觉得林珂做得太过火了些,失了男子的威严。
可如今听了林珂这番齐家论,再看看自己宝贝闺女此刻脸上发自内心的明媚笑容,林如海忽然觉得,林珂的这等做法,倒也真有几分不道理在里头。
不过......要是自己堂堂的先生,被学生给驳倒了,那未免也太丢人了。
尤其还是在自己家里,妻女面前,如何能让这逆子风光得意?
见老丈人陷入了沉思,神色有所松动,林珂得意忘形的劲头便又上来了。
他嚣张地挑了挑眉,端起酒杯,继续炫耀道:“所以说啊,先生。往后学生的后院里......咳,不知会有多少人,总归是比先生这后宅要多得多的。”
“但这人多了,却未必会乱。学生的后宅里,只怕不会有许多乱七八糟让人头疼的腌臜事,这便是得益于学生体谅内眷的本事了。”
“......”
林如海刚刚才生出的一点点赞同和感慨,瞬间又被林珂给打碎了。
“......这小兔崽子,真是给点颜色就开染坊!”
林如海眼眸微微一眯,已经想到了回击他的话。
到底是在官场上混迹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反击的手段可谓是一针见血,实非林珂这小子能承受的。
“呵!”林如海发出一声响亮的冷笑,抚着胡子看着林珂,缓缓笑道,“你这小子,当真生了一张巧嘴,足以颠倒黑白了。”
“几句话的功夫,便把齐家的天大功劳,全都揽在了你自己的身上,便不觉得无耻么?”
林如海欣赏地看了看自家好女儿,冷哼道:“要为师看啊,你那后宅之所以能安宁,分明就是玉儿在里头替你操劳调度,殚精竭虑了许多。”
“亏你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最体谅后宅女子,便是这么个体谅的法儿?”
林如海的语气瞬间变得严厉,却是真的心疼起女儿来了:“你在外面四处招惹桃花,硬生生给玉儿添了许多劳务,叫她不得不替你处理这些腌臜事,便是你所标榜的‘体谅’么?真真是滑稽!”
“呃......”林珂无话可说了。
这不是还没发生么,怎么说的好像真的一样。
偏偏林珂心里发虚,他确实给黛玉添了许多事儿,也只是出于他自己的好色性格。
如果非要说这是为了给黛玉寻些好姊妹说话,就算是林珂脸皮也没这么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