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之后,沈向金被带了进来。
王汉彰打量着这个人。沈向金现年三十岁,可看上去,却很年轻。他个子中等,身材匀称,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棉袍,袍子虽然旧,可穿在他身上,干干净净,服服帖帖。他梳着大分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即便是被抓进了骑警队,也没乱。
他走进审讯室的时候,步子很稳,不紧不慢,像是在街上散步。
最关键的是,这个人在看向王汉彰时,没有丝毫的惧怕,反而露出一丝不屑的神色,仿佛真的有什么底牌。
王汉彰心里头,先就高看了他一眼。跟前头那两个一进门就腿软的,完全不是一路人。这号人,心里头有底,才敢这么端着,寻常的吓唬、拍桌子,怕是压不住他。
王汉彰见状,笑着说:“我是该叫你沈向金呢,还是叫你赵生,要不叫张富?呵呵,你这名字,可够多的,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啊?”
沈向金一脸无所谓。“叫什么,都无所谓。不过我劝你,趁早还是把我放了,否则闹出点什么乱子来,可别怪我,没提前提醒你。”
“呦嗬?你还威胁起我来了?”王汉彰笑了笑,继续说:“我们从你房里,搜出来一把枪牌撸子。可蓝向隆他们几个用的,都是粗制滥造的仿造枪。如果我没猜错,你的身份,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沈向金看了他一眼,脸上那点无所谓的神色,收了收,换上一副正经面孔:“李处长,果然不一般。早就听说,英租界警务处的李汉元处长料事如神,今天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他顿了顿,索性把底牌亮了出来。“实话告诉你吧,我是军统天津站的行动人员,蓝向隆他们几个,是我的外围人员。我本想,再稳住他们几天,让日本人追查到他们身上。可没想到,你们动手的速度,比日本人还快。”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李处长,我知道你之前,和军统天津站有合作,大家都是自己人,你……”
沈向金的话还没说完,王汉彰冷笑了一声:“谁他妈跟你,是自己人?”
这一句,又冷又硬,把沈向金递过来的那点“自己人”的情面,当场堵了回去。
王汉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还好意思说,蓝向隆他们几个,是你的外围人员?实话告诉你吧,蓝向隆他们,早就撂了,他们指认你,就是动手开枪打死程锡庚的凶手。你就等着,把脖子洗干净,让日本人一刀,把脑袋砍下来吧。”
沈向金愣了一下。他的脸色,变了一瞬,可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摇了摇头,开口说:“他们几个土匪说的话,李处长,也相信吗?再说了,我是军统站在编的正式人员,相信国府方面,已经在和英租界交涉,用不了多久……”
“你在等着,曾澈来救你,是吧?”王汉彰点了根烟,缓缓摇了摇头:“别做你的春秋大梦了。你还看不出来吗?你们几个,就是曾澈,故意抛出来的替罪羊。”
他开始往沈向金心里头,那道最要紧的缝上下刀子。
“你要是真有那么重要,曾澈早就通知你撤离了。他之所以没告诉你,就是想,借着日本人的手,把你一块除掉。”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看着沈向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沈向金,你自己琢磨琢磨,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得罪他了?”
王汉彰直接捅破了这一层窗户纸。
沈向金的脸色,开始变得凝重。他的底牌,是军统的身份。他本以为,亮出这块牌子,这个李汉元,就会放自己一马。
可他还没想明白,自己藏得这么深,怎么就会突然,被英租界的巡捕抓了?按理说,消息还没放给日本人,他们不可能,这么快就查到自己身上。难道说,真像这个李汉元说的,是曾澈,想要置自己于死地?
王汉彰看他脸上的神色,忽冷忽热,便趁热打铁的说:“不瞒你说,我刚才,已经把蓝向隆他们几个,都审了一遍。蓝向隆他们,都说是你刺杀了程锡庚。真要是坐实了这件事,你肯定,逃不了一死。”
他顿了顿,语气却又缓了下来:“当然了,这件事,也不是没有回旋的余地。英国人,不想把你们交出去,可日本人逼得紧,又不得不拿出点态度来,所以我才带人,抓了你们。”
他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意的说:“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你们的行踪,就是曾澈,亲自派人告诉我的。”
这一句,是压垮沈向金的又一块石头。
沈向金的眼神,变了。他盯着王汉彰的脸,眼神里,透出一丝惊恐。
王汉彰看着他的反应,心里头有数了。
这个人,动摇了。
对付沈向金这种人,打、骂,都没用,他是吃情报这碗饭的,比谁都清楚,什么叫弃子。
所以他不跟他绕弯子,直接把曾澈的整套布局,摊开在他面前——遗枪、断联、报信、抓人,每一步,都把他往死路上推。
他要叫沈向金自己想明白,他这条命,在曾澈那儿,早就不值钱了,盼着上头来救,是死路一条;想活,只能靠他自己。
王汉彰这才不慌不忙,把那根救命稻草,递了过去:“英租界的领事说了,要组建一个英、美、法、日,和中国政府派员组成的临时法庭,来审理这起案子。即便是最后,定了罪,也会关押在租界之中,不会引渡给日本人。到时候,再操作一番,有个三两年,就能出去。”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看着沈向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但现在的问题是——究竟是谁,杀了程锡庚?”
沈向金沉默了几秒钟。他心里头那点对曾澈的指望,已经彻底凉了,剩下的,只有自救这一条路。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干脆:“是蓝向隆。”
他抬起头,迎着王汉彰的目光。“他是我们这个小组的头,从领取任务,到分发武器,都是他办的。进入电影院,刺杀程锡庚的,也是他。负责接应的,是李德祥。”
王汉彰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本以为,要撬开沈向金的嘴,应该会很困难,可当他听说,自己是被曾澈抛弃的棋子后,立马就明白了。想要活下来,就只能自救。
王汉彰笑着点了点头:“这样吧,你把所有的经过,详细地写下来,咱们争取,给你定个从犯,你看怎么样?”
沈向金点了点头,开口说:“好,我写。”
王汉彰让张先云拿了纸笔过来,放在沈向金面前。
沈向金拿起笔,低着头,写了将近半个钟头。王汉彰没催他,就坐在对面抽烟,偶尔抬眼,看一下他的笔尖。
沈向金写字不快,一笔一划,写错了,就划掉重来,像是在心里头,反复掂量每一句话,该怎么落。
写完之后,他把纸推过来,王汉彰拿起来看。
具结人沈向金,曾用名赵生、张富,年三十岁,原籍河北宝坻,现住英租界益世里六十八号院。
本人于民国二十七年秋,由蓝向隆引荐,入其手下做事。蓝向隆自称会得号商号经理,在天津卫招人办事。职初时不知底细,只当是寻常跑腿传话的差事,每月领法币一百元,由蓝向隆发放。蓝隆、李德祥二人,亦系蓝向隆招来,四人同住一院,听其调遣。
本年四月上旬,蓝向隆召职至其屋中,取出手枪一支、子弹十发,告以近日将有行动,命职收存,届时听用。职问其行动为何,蓝向隆只言“到时候自然知道”,不肯细说。职心中虽有疑虑,然因每月领其钱款,又系其引荐入伙,不敢多问,只得将枪支、子弹收下。
四月八日下午,蓝向隆命人传话,着职于当晚六时,随其至天宝楼影院附近待命。职遂与蓝隆、李德祥同往。到后,蓝向隆命职与蓝隆在影院东侧巷口望风,自与李德祥进入影院。职问其故,蓝向隆答曰:“里面的事,你不用管,只管在外头看着,有人来就咳嗽一声。”
当晚八时许,影院内枪声大作,观众夺门而出。职与蓝隆在人流中,不见蓝向隆、李德祥踪影。约十余分钟后,二人自影院侧门奔出,蓝向隆手中仍握枪,神色仓皇,连呼“快走”。四人遂分头散归益世里。
事后职曾私问蓝向隆,究竟何人开枪。蓝向隆初不答,再三追问,乃曰:“事已做下,不必多问。你只管把嘴闭紧,出了事我顶着。”职又言及枪支系其所交,蓝向隆冷笑曰:“枪是你收着的,事是咱们一块儿做的,真出了事,谁也跑不了。”职闻此言,心知不妙,然已上了贼船,悔之晚矣。
数日后,蓝向隆未再与职提及此事。职曾问其如何善后,蓝向隆只言“上头自有安排”,不肯多说。职心中愈发不安,然因枪在自己屋中搜出,又有蓝向隆那句“谁也跑不了”在前,不敢声张,只盼此事就此揭过。
不意四月十一日晚,英租界巡捕突至益世里,将职等四人一并拿获。职自被拿获后,始知事态严重。今经李处长开导,方悟蓝向隆自始至终,只将职等三人,当作替死之棋。领枪、传令、率队、入内,皆其一手经手。职与蓝隆仅在巷口望风,李德祥虽随蓝向隆入内,然开枪与否,职未亲眼所见。
职所供上述各节,均系实情,如有半句虚言,甘愿领罪。
具结人 沈向金
民国二十八年四月十二日
这份材料,写得有水平。沈向金把自己,写成了一个被蓝向隆拉下水、每月领钱、不敢多问的跑腿人。
枪是蓝向隆给的,命令是蓝向隆下的,进了影院,他被支到巷口望风,里面的事,他“不用管”。
枪响之后,他也没进去,是蓝向隆和李德祥跑出来,喊“快走”。
事后他问过蓝向隆,蓝向隆让他“把嘴闭紧”,又说“枪是你收着的,事是咱们一块儿做的,谁也跑不了”。
从头到尾,他沈向金,都被蓝向隆牵着走,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干。
而蓝向隆,领枪、传令、带队、进影院、拿枪跑出来,每一样,都写得清清楚楚。
特别是那句“枪是你收着的,事是咱们一块儿做的,谁也跑不了”,把蓝向隆,写成了一个拉人下水、事后又拿话堵人嘴的人。
这一句最要命,它暗示,蓝向隆事先就知道,这事不干净,可还是把三个人,都拖了进来。
王汉彰把材料折好,放进卷宗里。他知道,这份东西,有真有假。沈向金是真被曾澈扔出来的,这一点,他没撒谎。
可他把自己摘得也太干净了,连李德祥跟着蓝向隆进去动手,他都写“开枪与否,职未亲眼所见”,一句实话不说,一句假话,也不说。
他还把军统那层身份,藏得干干净净,只说是蓝向隆引荐入伙,每月领钱,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可王汉彰不在乎。他要的,是四个人互相咬,咬出几份对不上的口供。沈向金这份材料,把蓝向隆钉死了,把自己摘出来了,这就够了。至于里头几分真假,日本人那边会不会信,那是下一步的事。
接下来,该审蓝向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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