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幕彻底暗下来的那一刻,放映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机器散热的风声。
赵若媚没有动。
她的双手还攥着那个小布包,指节发白,布料的褶皱已经深得像刻进去的纹路。银幕上什么都没有了,但她眼前还浮着那张脸——瓦莲京娜的脸,苍白、疲惫,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在晨光里闪着微光。
那滴泪像是落在了她心里。
她想起刚才在天津热公司二楼看到的那一幕。两个穿着和服的女人,臃肿的、松弛的身体,在灯光下毫无遮掩。她们低着头,肩膀垮着,像两座沉默的山。当时她只觉得恶心,觉得愤怒,觉得王汉彰是个披着人皮的畜生。
可现在,瓦莲京娜的脸和那两张涂着厚白粉的脸重叠在一起。
都是同样的眼神。
那种不是恐惧、不是哀求,而是认命般的顺从。那种“我知道会发生什么,我阻止不了,我只能接受”的平静。
赵若媚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就是我刚才正在干的事情。”王汉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这就是你看到的‘龌龊’和‘下流’。”
她没有转头。她不敢看他的脸。
“那两个日本女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她们也是……像瓦莲京娜一样?”
“她们比瓦莲京娜更惨。”
王汉彰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赵若媚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辩解,是一种她已经很久没有在他身上见过的……疲惫。
“她们十四岁就被她们的父亲卖了。九州西部,穷得吃不起饭的地方。人贩子说去南洋能赚钱,她们就信了。到了婆罗洲才知道,是去山打根,是去当唐行小姐,也就是妓女!”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抑什么。
“二十年。从大正元年到现在,整整二十年。她们见过多少男人,接过多少客,挨过多少打,自己都记不清了。茂川秀和把她们找来,让她们演电影,演她们自己的经历。你觉得我在剥削她们?”
他笑了一下,那笑声短促而自嘲。
“也许吧。但我付了钱,给了她们工作的机会。我和风间小姐谈过,问她愿不愿意。她说,在妓院里,接一个客赚三毛钱,还要被老鸨抽成,被客人打骂,病了也没人管。在这里,最起码不会再有人打她,而且还会有一笔不菲的收入。她问我:王桑,这怎么会是不愿意的事呢?”
赵若媚猛地转过头。
王汉彰没有看她。他盯着已经空白的银幕,侧脸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疲惫。眼睛下有深深的黑眼圈,下巴上是青色的胡茬,嘴唇抿得很紧。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们刚刚升入天津中学堂。有一天放学,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堵在路上欺负她,抢她的毽子。她哭着跑回家,第二天,王汉彰鼻青脸肿地来上学,把毽子还给她,说:“我把他们揍了一顿,以后他们不敢了。”
她问他疼不疼。
他咧嘴笑,眼眶乌青:“不疼。我爹说了,男人不能看着女人被欺负。”
那是她记忆里最早的王汉彰。眼眶乌青,笑得没心没肺,但眼睛里有一种让她安心的东西。
后来呢?
后来他父亲被日本监工踢死了。他去了锅伙儿,开始在码头上讨生活。再后来,她听说他杀过人,听说他跟英国人做生意,听说他发了财,成了天津卫有头有脸的人物。
她见到他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在路上遇到,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商人式的、从容不迫的笑容。她几乎认不出他了。
她以为那个眼眶乌眼青的男孩已经死了。
可现在,在这间昏暗的放映厅里,她又看到了他。不是西装革履的王老板,是那个被眼眶打的乌眼青还没心没肺笑着的王汉彰。
“婚事……”王汉彰终于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期待,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随你怎么说”的淡然,“如果你不愿意,可以取消。我会跟我妈说,跟你父母说,是我的问题,我不会让你为难。”
赵若媚没有说话。
她应该高兴才对。她一直不想嫁给他,现在他亲口说可以取消,她应该如释重负,应该立刻点头,应该站起来离开这个鬼地方。
可是她没有。
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亮晶晶、如今却像蒙了一层灰的眼睛。
“你先走吧。好好考虑一下我说的话。”王汉彰移开视线,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但没有点,“我想再坐一会儿。”
他的手指修长,但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摸枪留下的印记,西装袖口遮不住。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他轻轻转动着烟身,没有点燃,只是转动。
赵若媚站起来。
她走到包厢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王汉彰没有看她。他低着头,盯着手里那支没点的烟,侧脸埋在阴影里,只有烟头的白色滤嘴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光。
赵若媚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的光是暧昧的橘色,在地毯上投出模糊的光斑。她一步一步走着,脚下的地毯很软,把所有的脚步声都吸了进去。
她想起父亲昨晚说的话。
“汉彰对咱们家有恩。”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茶盏,茶水已经凉了,他没喝,只是一下一下地刮着茶盖,“太古洋行那个位置,原本要裁掉的。英国人那边放话出来,说是王汉彰打了招呼。你知道,他从来不求人,这次为了我这张老脸……”
父亲没有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
母亲在一旁帮腔:“若媚啊,汉彰这样的男人,整个天津卫也没有几个。我们这是为了你好……”
她当时什么都没说。回到房间,关上门,对着镜子看了自己很久。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学生裙,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眼睛很大,但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她想哭,但哭不出来。她想恨,但不知道该恨谁。
恨王汉彰?他做错了什么?他救了她的命,保住了父亲的工作,规规矩矩地提亲、下聘、走所有的礼数。他甚至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一句轻薄的话,没有碰过她一根手指。
恨父母?他们只是想让她过得好一点,想让这个家在乱世里有个依靠。
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要参加学生慰问团,为什么要去承德前线,为什么要被日本人俘虏,为什么要欠下这条永远还不清的命?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承德回来的那天起,她的人生就不属于自己了。
走出天宝楼影院的大门,上午的阳光明晃晃地刺下来。
赵若媚眯了眯眼,站在台阶上,一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回家?母亲一定在等消息,等她说出那句“婚期定了,礼服订好了”。她说不出口。
回学校?今天请假时说的是“家中有急事”,这么快回去,同学们会问。她不知道怎么解释。
她就这么站着,阳光把她的影子缩成脚下小小的一团。街上人来人往,黄包车夫拉着客人在人群中穿行,吆喝着“借过借过”。卖报的孩子举着报纸从她身边跑过,嘴里喊着“号外号外,日军增兵冀东”。几个穿长衫的先生边走边议论,声音时高时低,听不真切。
没有人注意她。
这个城市每天都有无数的人来来往往,有无数的事发生,有无数的人在挣扎、妥协、沉沦。她不过是其中之一。
赵若媚深吸一口气,走下台阶,抬手叫了一辆胶皮车。
“去南开大学。”
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穿着破旧的短褂,露出晒得黝黑的胳膊。他应了一声,拉起车把,小跑着汇入车流。
赵若媚靠坐在车厢里,车轮碾压青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她看着街景慢慢后退——泰隆洋行的灰色大楼,天宝楼影院门口的海报,法租界路口站岗的安南巡捕,红绿灯下一字排开的福特汽车。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很久以前一样。
可她觉得自己不一样了。
她又想起王汉彰手里的那支烟。他始终没有点燃,只是转动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压抑什么。
赵若媚闭上眼睛。
瓦莲京娜的脸又浮了上来。那滴泪,那道晨光,那双空洞的、什么都没有了的眼睛。
她想起电影里的一句台词。瓦莲京娜说:“我换来了复仇,但我不知道自己还剩什么。”
赵若媚在心里问自己:你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被俘的经历,换来了心灵的创伤,换来了一场不得不接受的婚姻。换来了父亲保住的工作,母亲欣慰的笑容,家里暂时的安稳。
可是她自己呢?
她把自己换没了。
胶皮车在南开大学门口停下。赵若媚付了钱,走进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