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再兴的左膝磕在地上了。
这次不是滑的。是腿没劲了。右腿从大腿到脚踝全麻了。左腿也开始发软。他用刀撑着站了两次。第一次站起来了。第二次没站住。又跪下去了。
队正冲过来。一把薅住他的后领往上拽。
“将军!”
杨再兴被拽起来了。靠在桥墩上。后背贴着石头。石头是凉的。他的后背是热的。血把衣服泡透了,贴在皮肉上。
河里的步兵又开始往岸上爬了。
杨再兴看了一眼。十几个人同时往上冲。他的九个人挡在前面。刀砍下去的时候手都在晃。砍了三个回去。第四个冲上来了。队正迎上去。两个人扭在一起。队正的刀砍在对方肩膀上。对方的刀划过队正的腰。两个人同时后退了一步。
又有五六个人爬上来。
九个人挡不住了。阵线被撕开了一个口子。一个步兵从缝里钻进来,直奔桥墩。奔杨再兴。
杨再兴靠在桥墩上。右手还握着刀。但他的手抖得厉害。刀尖在画圈。
那个步兵冲到三步远的地方。举刀。
杨再兴的刀迎上去。两把刀碰在一起。他的手腕一软。刀差点飞了。但他没松手。左手从后腰摸到了那把短刀。捅出去。扎在那人的肋下。
那人倒了。
杨再兴的左手也开始抖了。
他靠在桥墩上喘气。嘴里全是铁锈味。眼前的东西开始发花。河面上的人影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几个了。
九个人变成了七个。
又倒了两个。一个被砍中了脖子。一个被四个人同时按住,摁到了地上。
七个人。
铁甲军官站在对岸。他没有再犹豫了。剩下的步兵全部下水。黑压压的一片往这边趟。
杨再兴的视线模糊了一瞬。他使劲眨了两下眼。看清了。
几百个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右腿的裤子全是血。鞋里积了一摊。他动了动脚趾。没什么感觉了。
完了?
杨再兴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死在一座桥底下。他想过死在战场上。想过死在冲锋的路上。想过被几十杆长枪同时捅穿。那种死法痛快。
流血流死的,不痛快。
队正退到他身边。脸上全是血。自己的,别人的,混在一起。
“将军,撑不住了。”
杨再兴没说话。
“要不要……撤?”
往哪撤?后面是平地。七个伤兵。没马。跑不过步兵。
“不撤。”
杨再兴把背从桥墩上撑直了。右腿站不起来。他用左腿撑着。单腿站。
手里的刀还攥着。
“老子还没死。”
他把刀举起来的时候,手还在抖。但举起来了。
河面上的步兵越来越近了。最近的已经到了齐膝深的地方。再走几步就是岸了。
杨再兴盯着最前面那几个人。他在算。还能砍几个。三个?五个?右手这把刀砍完就握不住了。左手的短刀还行。但左手的力气也不多了。
他把嘴里的血吐掉。咸的。
来吧。
京城。
御书房。
朱平安在看贾诩送来的扬州军械失窃的详细清单。看到一半,手里的笔停了。
脑子里响了一声。
很清晰。
【叮,检测到宿主麾下武将杨再兴危险降临,当前生命值极低。宿主信仰值三十六万,是否花费三十万信仰值恢复杨再兴至巅峰状态?】
朱平安的瞳孔缩了一下。
杨再兴。
他上次收到前线的军报是三天前。戚继光的兵正在景平府整编。杨再兴负责外围巡逻。没提有战事。
三十万信仰值。
他攒了很久。扬州的事还没查清楚。安州的周先生还没找到。到处都要用信仰值。
三十万。花完了只剩六万。
朱平安没有犹豫。
一息都没有。
同意。
脑子里那个声音消失了。三十六万变成了六万。
朱平安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不知道杨再兴在哪。不知道他遇上了什么。但系统说“生命值极低”。
那就是快死了。
朱平安的手按在窗框上。
他在等。等前线的消息。
桥下。
杨再兴单腿站着。刀举在半空。河里的步兵已经趟到了浅水区。第一个人的脚踩上岸了。
然后杨再兴的身体里炸开了一团热。
从胸口开始。往四肢蔓延。速度极快。
右腿先有了感觉。麻木消失了。疼痛消失了。肌肉像被人重新灌满了劲。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顶的力气,他很久没感受过了。
左臂。后背。肋下。肩膀。所有的伤口在同一个瞬间停止了流血。不是结痂。是直接不流了。
他的手不抖了。
刀稳了。
杨再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五根指头。每一根都有劲。他攥了一下刀柄。好像刀变轻了。
不是刀变轻了。是他力气回来了。
不止回来了。比之前还多。
杨再兴活动了一下右腿。踩在地上。稳。使劲跺了一下。不疼。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弹起来。利索。
这是什么感觉?
他想了两息。
想起来了。这是他二十岁的时候。枪法最快、力气最足、杀人最利索的那几年。那种感觉。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杨再兴的喉咙里涌上来一股气。压不住。也不想压。
他吼了一声。
声音大得桥墩上的灰都震下来了。
队正被吓了一跳。回头看他。
杨再兴从桥墩旁边走出来。不是挪。不是挨。是走。大步走。两条腿都有劲。步子稳得不像刚才那个跪在地上站不起来的人。
他弯腰。左手从泥里把那杆长枪拔了出来。
枪杆上全是干了的血。他也不擦。左手枪。右手刀。
第一个踏上岸的步兵看到杨再兴朝他走过来。犹豫了一下。举刀。
杨再兴没用枪。右手的刀横着劈过去。一刀。那人的刀被磕飞了。人也飞了出去。砸在后面两个人身上。三个人一起滚进了河里。
队正的嘴张了。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杨再兴不退了。他往前走。往河边走。迎着步兵走。
枪出去了。
这一枪跟之前不一样。之前他的枪刺出去的时候手在晃。枪尖会偏。力道不够。刺半寸就收。
现在不偏了。
枪尖刺出去。又快又准。扎在第四个人的胸口。送进去三寸。拔出来。血还没喷出来,枪已经横扫了。扫倒旁边两个。
六个人。两息。
杨再兴踏进了水里。
水齐膝。他不在乎。他的腿有劲。水挡不住他。
步兵们看到那个刚才还跪在地上的人冲进了河里,往他们这边杀过来。有人愣了。有人往后退了一步。
杨再兴没给他们退的机会。
枪和刀一起使。枪捅正面。刀砍侧面。两边开花。冲到哪里,哪里的人就倒。
他的速度太快了。
之前在桥头守了一个多时辰。受了九处伤。流了一身血。枪法越打越慢。刀法越砍越软。所有人都觉得他快死了。
现在他活过来了。
不是勉强活着。是活蹦乱跳的那种活。
杨再兴在水里一路往前杀。步兵们站在齐腰深的河水里。脚底下是河床。站不稳。躲不开。跑不了。
他从南岸杀到了河中间。
枪上挑了十几个人。刀砍了五六个。水里飘着倒下去的步兵。有的还在挣扎。有的不动了。河水变了颜色。
队正站在岸边看着这一幕。
他擦了一把脸上的血。使劲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没看错。
杨再兴一个人杀进了几百人的队伍里。
对面那个铁甲军官也看到了。他的脸色变了。
一个快死的人。突然站起来了。然后一个人冲进了河里。往几百个步兵中间杀。
这不对。
铁甲军官喊了一嗓子。“拦住他!”
三十多个步兵围上去了。从四面。齐腰深的水里。
杨再兴在水里转了半圈。枪从左往右扫了一道弧。水花被枪杆带起来,溅了两丈高。五个人被枪杆抽倒了。三个人被水花迷了眼。
他往前踏了一步。枪收回来。换了个握法。单手。往前刺。
一个。又一个。
步兵们的刀砍在他身上。他不躲。之前那些伤口已经不流血了。新砍的刀口也没切多深。他的皮肉比之前硬了。
杨再兴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不想知道。力气回来了就行。
他从河中间杀到了对岸。
踏上北岸的时候,身上又添了四五道新伤。但他的步子没慢。他的枪没停。
铁甲军官拔刀了。
杨再兴看了他一眼。
铁甲军官退了一步。
杨再兴一枪刺过去。铁甲军官举刀挡了。挡住了。但整个人被枪的力道顶得往后滑了三步。脚底在泥里拖出两道沟。
杨再兴收枪。再刺。
这一枪铁甲军官没挡住。枪尖扎穿了他的甲。从右肩膀穿进去。枪尖从后背冒出来。
铁甲军官的刀掉了。
杨再兴拔枪。铁甲军官跪在地上。捂着肩膀。血从甲片的缝里往外涌。
剩下的步兵看着铁甲军官跪在地上。
没人动了。
杨再兴站在北岸。身上全是血。新的旧的混在一起。枪杵在地上。刀挂在手边。他的胸口在起伏。喘得厉害。但站得稳。
他扫了一眼剩下的步兵。
步兵们往后退。
杨再兴没追。他转过身。看了一眼河对面。
队正带着六个人站在南岸。全望着他。
杨再兴扛起枪。趟着水往回走。
走到河中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低头看了看水。
水是红的。
他抬起头。继续走。
踏上南岸的时候,队正跑过来了。
“将……将军?”
杨再兴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是怎么……”
杨再兴把枪靠在桥墩上。坐下来了。
“别问。”
他往河对面看了一眼。步兵们正在收拢队伍。没有再冲的意思。铁甲军官被人架着往后走了。
来不了了。
但车队跑了。
杨再兴想到这事,脸沉了。
队正凑过来。“将军,车队往北走了。咱们追不追?”
杨再兴站起来。
腿有劲。能追。
远处官道上扬起了一片烟尘。马蹄声。很多马。从南边过来的。
队正回头看了一眼。
旗号。泰昌的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