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拐过弯道的时候,杨再兴看清了。
前面两辆马车。后面四辆牛车。牛车上蒙着油布,鼓鼓囊囊的。车队两侧各有十几个骑兵护送。前后还有步兵。
杨再兴数了一下。
骑兵三十多个。步兵没数清。车队后面黑压压的还跟着人。弯道挡住了,看不到尾巴。
队正趴在桥下往上看了一眼。
“将军,人不少。”
杨再兴没说话。
他站在桥头。枪插在脚边。就一个人。
车队前面的骑兵看到桥上站着个人,勒住了马。
领头那个穿半身皮甲,腰挎长刀。三十来岁。脸上有条旧疤,从左眉拖到颧骨。
疤脸看了杨再兴两眼。
又看了看桥两侧。
桥不宽。并排过两辆车勉强够。桥下是河。水不深。哗哗的。三十匹马和三十个人藏在桥底下的阴影里。桥上看不到。
“你谁?”疤脸喊了一声。
杨再兴拔起枪。扛在肩上。
“路过的。”
疤脸没动。他回头跟后面的人说了句什么。后面的车队停了。步兵开始往两边散。
不是民夫。散开的速度太快了。有配合。
杨再兴往前走了两步。
“你们这车上拉的什么?”
疤脸没回答。他的手搭在刀柄上了。
两边沉默了几息。
杨再兴的目光从车队扫了一遍。牛车上的油布绷得紧。角的地方有棱。方方正正的。是箱子。
“兵器?”
疤脸的脸色变了。
杨再兴往前又走了一步。
“从东面运过来,往北面送。军械调拨文书是你们弄的?”
这话是诈的。他不确定。但扬州丢军械调拨文书的事,戚继光前两天在军议上提过一嘴。
疤脸没接话。但他身后的骑兵动了。十几个人从两侧往桥头方向压过来。
杨再兴回头看了一眼桥面。三十个骑兵藏在下面。一声令下就能上来。但对面的步兵还在往两边散。弯道后面不知道还有多少人。
“你一个人?”疤脸问。
“嗯。”
疤脸打量了他一阵。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枪上。枪很长。枪杆是铁的。枪尖磨得亮。
“让路。”疤脸说。
“不让。”
疤脸拔刀了。
他拔刀的时候,弯道后面的人也出来了。
杨再兴的嘴角抽了一下。
步兵。一队接一队地从弯道后面涌出来。灰衣。不是正规军的制式,但人人带刀。排着队。有旗。旗上没字。
一队。两队。三队。
还在出。
队正在桥下面都看到了。他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
“将军。不少于五百。”
杨再兴没吭声。
步兵还在出。
队正又更正了。
“八百。还在加。”
杨再兴把枪从肩上放下来了。枪尾杵在桥面上。
“有意思。”
对面的疤脸骑在马上,刀横着。
“最后说一次。让路。”
杨再兴没理他。他在想一件事。
从景平府到这座桥,三十里。他带了三十个骑兵。之前留了二十个押人回去。那二十个人回到景平府,跟戚继光汇报,戚继光再派兵过来,最快也要两个时辰。
他得在这守两个时辰。
三十个骑兵。守一座桥。对面至少上千人。
杨再兴觉得问题不大。
桥窄。对方人再多,一次也就能上来十几个。骑兵冲过来更堵。桥头就是天然的瓶颈口。
他跺了一下脚。
桥下面的队正听懂了。
“上!”
三十个骑兵从桥两侧翻上来。马拉不上来。人先上。
疤脸愣了一下。桥上突然多了三十个人。
杨再兴的枪已经指过去了。
“堵桥头。弓箭手在后面。有弓的上弦。”
三十个人里有八个背着骑弓。短弓。射程不远。但桥头对桥头,五十步的距离够用了。
八个弓箭手站到后排。前面二十二个人拔刀。
杨再兴一个人站在最前面。
对面疤脸反应过来了。他冲后面一挥刀。
“冲!”
第一波上来的是步兵。二十个人挤在桥面上。跑不开。最前面的三个并排往前冲。
杨再兴的枪动了。
第一个人的刀还没举起来,枪尖已经扎在他肩膀上了。往前一送。那人整个人被枪杆带着往后撞。撞翻了后面两个。
三个人叠在桥面上。后面的人踩着他们往前冲。
杨再兴退了半步。枪横扫。枪杆从左往右,扫了一片。桥面窄,闪不开。三个人被枪杆扫中腰,倒了两个。一个抱着枪杆不松手。
杨再兴一抖枪。那人没抱住。手被甩开了。后面的泰昌骑兵补了一刀。
“弓箭手!往桥对面那堆人射!”
八支箭飞过去。对面桥头挤着的步兵倒了三个。队形一乱。
第一波冲锋被挡住了。
疤脸骂了一句。
第二波换了打法。盾牌手顶在前面。六个人一排。盾连着盾。后面跟着长枪。
杨再兴的枪比他们长。但盾牌挡住了枪尖。他刺了两下,全刺在盾上。木盾。不算厚。但一时捅不穿。
盾牌墙往前推。
杨再兴退了一步。又一步。
身后的骑兵们跟着退。桥面有限。退不了几步。
“将军,顶不住了!”队正在旁边喊。
杨再兴没退了。他的枪尖往下压了。不刺人。刺盾牌下面的缝。
枪尖从盾牌底部的缝隙里捅进去。扎在一个人的小腿上。那人惨叫一声,蹲下去了。盾歪了。露出一个口子。
杨再兴左手从腰间抽出短刀。从口子里捅进去。
盾牌墙裂了。
后面的骑兵们冲上来。短兵相接。桥面上乱成一团。
刀碰刀的声音。骂人的声音。惨叫声。全搅在一起。
杨再兴的枪在桥上不太好施展了。距离太近。他换了短刀。左手短刀砍,右手枪杆当棍使。打翻一个,踢开一个,再捅一个。
第二波被推回去了。
桥面上倒了十几个人。大部分是对面的。自己这边伤了四个。一个胳膊被砍了一刀。一个额头破了。两个被枪扎了肩膀。
杨再兴喘了口气。
“把伤的换到后面。弓箭手继续压。”
他往桥对面看了一眼。
步兵比刚才多了。弯道后面又出来了一批。
队正凑过来。声音发紧。
“将军,对面加人了。不止一千。大概一千五左右。”
杨再兴咬了一下牙。
“守。”
“守到什么时候?”
“后面的兵到之前。”
队正不说话了。
第三波来了。这回不光从桥上冲。有人下了河。水齐腰。步兵趟着水从桥两侧迂回。
“弓箭手!射河里那帮人!”
八支箭分了四支往河里射。水里走路慢。射中了两个。但后面的人还在下水。
桥上同时也在冲。
杨再兴一个人挡在桥头。枪换回来了。桥上只能过十几个人。他一个人能对付。但河里的人要是爬上岸钻到桥后面,就包围了。
“队正!”
“在!”
“你带十个人下去。守桥这边的河岸。别让人爬上来。”
队正带人翻下桥面。站在岸边,对着水里爬的人砍。
桥上剩十六个人加杨再兴。
对面又冲了一波。三十个人。两倍的兵力往桥上压。
杨再兴退了三步。
退到桥中间了。
不能再退了。
他的枪连戳了五个人。速度越来越快。每一枪都对着要害去。不留分寸了。
肩膀,喉咙,肚子。
冲上来的人一个接一个倒。杨再兴的枪上全是血。他的左臂也被划了一道。不深。渗了血。他没理。
河里的人也有爬上岸的。被队正领着的人堵了回去。水里打仗,站都站不稳。步兵们泡在河里骂娘,但冲不上来。
疤脸在桥对面看着。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已经冲了三波了。桥上的人倒了一地。全是他的人。对面那个扛枪的男人在桥头守了半个时辰,死活推不动。
“他到底是谁?”疤脸问身边的副手。
副手摇头。
疤脸盯着杨再兴看了一会儿。
“调弓箭手来。射死他。”
对面的弓箭手一轮齐射。二十多支箭往桥头飞。
杨再兴的枪转了两圈。磕飞了七八支。身边的骑兵举刀挡了几支。还是有两支箭落了下来。一支扎在他右大腿上。插了半截。
杨再兴低头看了一眼。
枪杵在地上撑了一下。拔箭。血往外喷了几注。他把腿上的布条扯下来缠了两圈。
不等缠完,第四波又冲上来了。
这次人更多。桥上桥下同时压。
杨再兴的右腿每踩一下都在流血。枪的速度慢了。
但他没退。
一个时辰过去了。
桥上的尸体叠了两层。杨再兴的三十个人折了九个。剩下的人人带伤。弓箭手的箭射完了。全靠近战。
杨再兴自己身上挨了三刀两箭。左臂一道,后背一道,右肋一道。大腿一支箭拔了,肩膀上又中了一支。
他还站着。
枪还没掉。
对面疤脸的人也不好受。桥头塞满了尸体。后面的人要先搬尸体才能往前冲。
疤脸一咬牙。回头下了一道命令。
步兵开始往后撤了。
不是全撤。留了一部分人。大概两千。分成三批。轮换着往桥上冲。
其余的人押着车队,从河的上游绕。河上游二里有个浅滩。车队从浅滩过了河。绕过这座桥。往北走了。
杨再兴看着车队从上游过河。
他追不了。腿伤了。人也不够。
桥上还有两千人拦着。
“将军!车队走了!”队正在下面喊。
杨再兴擦了一把脸上的血。
“我看到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腿。血还在流。裤子已经黏在肉上了。
两千人。
三十个骑兵剩二十一个。
杨再兴把枪重新握稳了。
“第几波了?”
队正算了算。“第四波。”
“后面的兵什么时候到?”
“最快还要一个时辰。”
杨再兴看着桥对面正在集结的两千人。
一个时辰。
他把枪尾杵在桥面上。
“守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