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赵王忽而闲聊般问起:“李大人,您可琢磨出,圣上身子为何突然垮得这么快?”
李太傅哪听不出这话里的试探?当即抬眼直视:“王爷这话,恕下官不敢接。我盼您登基,可不想脑袋落地。对付太子,尚有回旋余地;若动天子……十个我也赔不起。”
“此事若真与我有关,我倒愿先自刎谢罪。可如今,我比谁都想知道——到底是谁,胆大包天至此?”
话已说到这份上,赵王只得坦白:“此事,与我毫无干系。”
两人一时沉默。若非诸王所为,又会是谁?
“我那几个兄弟,嘴上喊得凶,心里却清楚得很——父皇活着,他们还能争一线生机;若驾崩,那就是刀尖上抢皇位,谁狠谁赢。”
依此推断,皇子们反倒最不愿皇帝早逝。
嫌疑圈一圈再圈,范围却越扩越大,终至无从下手。
就在此时,宫中急报传来——皇帝骤然抽搐不止,口吐黑血,昏厥于龙榻之上……
这下可把伺候皇上的宫女太监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腿软手抖,慌忙去请大太监;东厂、西厂的番子也火速赶到,这几日太一始终贴身守在御前,寸步不离。
皇后闻讯即刻赶来,后宫众妃也纷纷聚到乾清宫外,屏息垂首,焦灼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待东西两厂查实太医们束手无策,领头的掌刑千户当场拍案怒喝,拔刀就要拿人——若非天子卧病在床,忌见血光,那些太医怕是已横尸丹墀之下。
“废物!还不快滚回去翻遍医典、熬尽药渣?务必稳住陛下脉象!太子携神医已在回京路上,你们只管撑到他们踏进应天城门!”
皇后掀帘而入时,正听见这句厉喝。与此同时,急报又至:太子归途凶险异常,沿途伏兵迭出,杀机四伏。
众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有人铁了心不让太子返京,更不想让他把林神医平安带回来。说到底,是要天子断气,朝局崩盘。
“两位大人,本宫斗胆相求——烦请拨调精锐,即刻出城接应太子。”
“据报,太子本该今日抵京,却因连番截杀、山路塌方、马匹中毒诸般变故,硬生生拖慢了脚程。”
“娘娘放心!我等这就点齐人马,亲自迎驾!只盼您稳住六宫,莫让风声乱了人心。”
如今皇上昏迷不醒,应天城如履薄冰,稍有闪失便是山崩地裂。能擎起这危局的,唯太子一人而已。
可这一路,哪是什么归程,分明是闯关夺命。
“汪公公,此番怕是有人蓄意搅动朝纲——连天子都着了道,幕后黑手,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刘大人这话,倒与咱家心中所想,不谋而合。陛下这病来得蹊跷,绝非寻常风寒暑湿。”
奉皇后密令出宫接应太子,汪公公与刘千户并肩疾行。刚出午门,刘千户便压低声音开了口。
汪公公侧目一瞥,两人目光交汇,心照不宣——此事必有隐情,绝非偶然染恙。只是黑手藏得太深,眼下只能指望太子回京定鼎,再顺藤摸瓜,层层剥开。
毕竟这事发作得太急、太狠,打得满朝文武措手不及。
“贼子敢祸乱社稷,先护太子回宫要紧!”
二人深知事态紧迫,平日里争功抢权惯了,此刻却谁也没提“谁打头阵”,只一个劲催手下备马、整甲、带弓弩,务必抢在天黑前接上太子一行。
朱涛一路突围,早看透敌意——刺客要么直扑他本人,要么死咬林夕不放。图谋昭然若揭:拦不住太子,就毁掉那根救命稻草。
“殿下料得极准。他们冲的就是您和林神医。不让神医进宫,便是要坐视陛下龙体一日衰一日。”
“借病兴风,以疫作刃——好毒的算计!等回京站稳脚跟,必彻查到底,揪出这群吃里扒外的豺狼!”
段青等人何等敏锐,早从刺客招式、撤退路线、伏击节奏中嗅出端倪。朱涛面色沉如铁,眉峰紧锁,周身寒意逼人。
老臣们识趣闭嘴,只默默整队再发。眼看应天高墙已在眼前,城门外却骤然杀出数十黑衣人,刀光如雪,将他们团团围死。
眼看又是一场血战,忽听城门内蹄声如雷,尘土翻涌——东厂缇骑、西厂档头、锦衣卫校尉,三股人马齐至!
“殿下受惊!臣等接驾来迟!”
刀锋一转,番子们迅速合围刺客,扬声请命:“此处交予我等!请殿下速携林神医入宫——陛下等不得了!”
“有劳二位大人!”
“走!”
朱涛心知进城未必太平,果然,甫一入城,街巷空寂,坊门紧闭,连巡夜更夫都不见踪影——早被清场,只待瓮中捉鳖。
当即分兵:朱涛与段青护送林夕直扑皇宫;其余人马且战且退,牵制追兵,同时火速回防东宫,稳住根基。
朱树一马当先,长枪挑落三人,硬是在箭雨刀林中劈开一条血路,裹挟林夕,朝着宫门方向纵马狂奔。
皇后正俯身替皇上掖被角,忽见龙目微颤,缓缓睁开。她指尖一颤,忙凑上前去,眼圈霎时红了。
“陛下……您醒了?可吓坏臣妾了!方才还怕您又要昏过去……您能睁眼,就是老天开恩!”
皇上气息微弱,却强撑着抬手,轻轻拍了拍皇后的手背。
“朕这身子骨……越来越不中用了。怕是中了阴毒,不然怎会一夜之间,筋骨如朽、五感钝滞?”
“冰儿……在哪儿?朕隐约听见……彬儿已启程回京?他……路上可还顺遂?”
到底是九五之尊,病成这样,仍一眼看穿症结——绝非偶感风寒,而是有人下了手。
可太医院翻遍典籍、验尽汤药,愣是查不出半点蛛丝马迹。对方手段之隐秘、毒性之刁钻,堪称登峰造极。
“回陛下,林儿正星夜兼程赶回。他身边那位林神医,上回就曾为臣妾解过奇毒,一剂见效,毫厘不差。”
“这一次,她定能助陛下化险为夷——陛下可万万不能自己先松了手。”
皇帝面色灰败,疲惫地点了点头。可那点力气刚聚起,便如断线风筝般坠落,喉头一腥,鲜血猝然涌出,顺着嘴角汩汩淌下,染红了明黄寝衣。皇后霎时面无人色,指尖发颤,厉声命人速召太医。
殿内顿时人影乱窜,药箱磕碰、脚步踉跄,连铜炉里的香灰都被撞得簌簌抖落。
皇帝气息愈见微弱,眼窝深陷,唇色青紫。为首的太医跪在榻前,额角冷汗直淌,声音发虚:“娘娘……若神医再迟半刻,臣等……真就束手无策了。”
皇后心口一沉,仿佛被冰水灌透——方才还能清晰唤人,转瞬竟已气若游丝,命悬一线。
就在这当口,一名小太监跌跌撞撞撞开殿门,衣襟歪斜,喘得几乎说不出整句:“太子殿下……到了!神医……也一道来了!”
众人齐齐侧身,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果见朱涛大步跨入,段青紧随其后,而他身侧,正是上回施针救人的林夕。
皇后嗓音干裂,嘶哑喊道:“快!快救陛下!”
林夕未及行礼,已疾步上前,双臂一拨,将围在龙榻边的御医尽数让开,动作利落却不失分寸。
她俯身搭脉,指尖沉稳;银针破空而出,三根齐落,精准封住心脉要穴;旋即从袖中取出一支护神草,叶脉泛着幽蓝微光,轻轻碾碎敷于皇帝腕间——手法快如惊鸿,稳似磐石。一套施为完毕,她才略略舒了口气。
幸而从那绝谷采回了此物,否则纵有起死回生之术,也难挽此劫。
朱涛见她眉间松动,心知危势暂抑。
“性命已暂保无虞,但究竟中的是何毒,尚需细辨。”
朱涛心头一凛——果然是毒。只不知是哪只黑手,胆敢对天子下此阴手。
林夕拔下银针,针身漆黑如墨,泛着蚀骨寒光。满殿人皆屏息,脸色铁青。
“林神医,陛下如今……可还能解毒?”
皇后急步上前,林夕却缓缓摇头。
“娘娘,毒源未明,我只知其烈、知其诡,却从未见过这般缠绵又凶戾的毒性——它不走寻常经络,反倒蛰伏于神魂深处。”
连林夕都未曾识得——这毒,怕是要把皇帝拖进更深的泥沼。
朱涛眸光一沉,当场下令:“即日起,陛下饮膳、汤药、熏香、衾被,凡入口入体之物,必经林神医亲验。违者,立斩不赦。”
话音落地,无人敢应,亦无人敢疑。殿角烛火噼啪一跳,映着众人低垂的额头与绷紧的下颌。
这边抢救及时,皇帝总算吊住一口气,可毒根未除,仍是悬刃在颈。
林夕心中清楚:这一回,比皇后那次更险——毒已蚀神,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
众人尚未缓过神,榻上皇帝眼皮微颤,竟缓缓睁开了眼。他第一眼便寻朱涛,枯瘦的手猛地攥住太子手腕,力道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