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玄澈落座不过片刻,堂外便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楚廷还没来得及让人去问,流光已经领着几名影卫鱼贯而入,每人手中都抬着一只沉甸甸的紫檀木箱子,箱盖上的铜扣在烛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他们鱼贯而入,将箱子依次放在正堂中央的空地上,整整十口,一字排开,将原本宽敞的堂前空间占去大半。
满堂宾客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十口箱子上,低声的议论从席间各个角落同时响起,像一阵被风吹开的涟漪,一圈圈荡向堂中。
君玄澈站起身,走到那排箱子前,对着楚廷拱了拱手,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郑重。
“侯爷,本皇子来迟了。这些是为二小姐及笄备下的贺礼,略表心意,还望侯爷笑纳。”
君玄澈说完,又转向楚卿鸢,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足够让近处的几桌听得清楚。
“二小姐及笄之喜,祝二小姐此后顺遂安康,万事胜意。”
楚卿鸢坐在原处,看着君玄澈站在那排箱子前朝她微微颔首的模样,整个人像是被什么轻轻定住了。
她确实呆住了。
她以为君玄澈在江南回不来,她也好奇过君玄澈会给她准备什么及笄礼,可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阵仗......
十口箱子,一字排开,流光和影卫亲自抬进来,在满堂宾客面前。
楚卿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看着君玄澈,看着他朝她弯起的那个弧度,看着他左臂上还缠着的那层薄纱布,看着他比离开时清减了几分却依旧沉稳的轮廓,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多谢殿下。”
席间的宾客们已经议论开了。
有认得流光和影卫的,低声说着“那是三殿下身边的亲卫”;有不认得那些人的,光看那十口紫檀木箱子和箱盖上铜扣的规制,便知道里头的东西绝非寻常。
几桌夫人小姐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楚卿鸢身上,眼中或多或少带着几分艳羡。
有人小声嘀咕。
“十口箱子,寻常人家便是下聘也够了。”
“你瞧那箱子的木料,怕是有钱也买不到。”
“三殿下对楚二小姐,这是真上心啊。”
楚婧嫣坐在对面的席位上,手中的帕子已经被她攥得变了形。
她听着周遭那些压低了声音却依旧清晰可闻的议论,看着那十口箱子像一道分水岭一样,将楚卿鸢和她的处境清清楚楚地划在了两边。
她想起自己及笄那日,君容晟只送了一支白玉簪。
那支簪子她当时接在手里,觉得已经是天大的体面,此刻回想起来,却像一根极细的针,不轻不重地扎在心口上,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她垂下眼帘,将那只被攥得皱巴巴的帕子慢慢展开,又叠好,指尖在折痕上用力按了一下,像是要将那道折痕压得更深,好让那股翻涌上来的酸意找到一个可以被按住的出口。
楚婧嫣抬起头,面上依旧是得体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楚廷站起身,对着君玄澈还了一礼,语气比平日郑重了许多。
“殿下厚意,老臣代小女谢过。”
楚廷转头对福伯吩咐了几句,福伯便领着流光和影卫将那些箱子一一抬往后院,送往倾云院的方向。
箱子被抬起来时,有几口箱盖被颠得微微掀开一条缝,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锦缎和绸帛,还有几样玉器在烛光下泛出的温润光泽。
宾客们的目光追着那些箱子出了正堂,一直送到回廊尽头,才陆续收回来,可那点议论的余音却迟迟未散......
楚廷刚让人撤下几道空碟,堂外便又传来动静。
这次进来的是两个人,一前一后,前面的那位穿着深蓝色的内侍官服,面白无须,正是昭和帝身边的大太监吴越。
他身后跟着李婉儿,穿了一身鹅黄色绣桂花纹的衣裙,手中捧着一只长条形的锦盒,面上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笑意。
吴越走到堂前,对着楚廷和楚卿鸢分别行了一礼,声音清亮而恭敬。
“咱家奉皇上口谕,给永宁侯府二小姐送及笄贺礼。皇上说了,二小姐品性端正,才情出众,此番及笄之喜,特赐玉如意一柄、宫缎六匹、御制诗集一部,另加东珠一对,以彰其德。”
吴越说着,身后的两名小太监便上前,将手中捧着的东西一样样摆在堂前的长桌上。
那柄玉如意通体莹白,雕工精细;宫缎六匹颜色各异,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诗集是御制的,封面上的烫金书名在灯下熠熠生辉;东珠一对圆润饱满,放在锦盒中,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虹彩......
满堂宾客面面相觑,再无一人出声。
皇上给臣子之女送及笄贺礼,这在京中是头一遭。
即便是几位公主及笄,也未必能有这样的恩典。
几桌夫人小姐的目光再次落在楚卿鸢身上,这次已经不仅仅是艳羡,而是带着一种隐隐的估量,像是要重新掂一掂这位永宁侯府二小姐在宫里那位心中的分量......
楚卿鸢起身,对着吴越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声音平静而清晰。
“臣女谢皇上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楚卿鸢说完,不等吴越接话,身后的沉香已经十分识趣地走上前,双手递上一只沉甸甸的荷包。
吴越下意识地伸手推了一下,笑道。
“二小姐客气了,咱家不过是跑腿的,不必......”
沉香却不等他说完,又将那荷包塞了塞,力道不轻不重,恰好塞进他袖口。
“公公不必客气,今日是我家小姐及笄,是大喜的日子,公公拿着喝杯茶。”
吴越的话便断在了半截,面上笑意更深了几分,拱手道。
“那咱家便谢过二小姐赏了。二小姐福泽深厚,咱家先回去复命了。”
吴越说完,带着两名小太监退出了正堂,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