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川脸上的不甘,那老者自然看得分明。
一个刚刚摸到法则门槛的后辈,正当锐气最盛之时,被人生生拦在最后一道界限之外,换作谁也不甘。
老者没有急着解释,只是缓缓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下界东南方向。
他看得很远,远得像是能穿透云海,穿透山河,落到那片被万顷碧波覆盖的海域最深处,落在某道庞大身影上。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孟川也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了过去,他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蚀界!”
孟川顺着老者目光,却什么都没看出来,那里只有起伏的山脉与天海相接的一线微光。
而所谓的蚀界,他更是没听明白。
他实在忍不住,再度开口。
“前辈,蚀界是什么?”
老者像是被这一声唤回了神。
他回过头来,看向孟川,眼中那份初时浅淡的欣赏已落了下去,转为一种极重的凝视,过了两息,才缓缓道。
“世间万物皆有极限,包括你身处的这方下界,同样有它的寿数。若是换作其他正值巅峰的下界,你想试着登顶,老夫不会阻你。但此界…已经快走到尽头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那些不该轻易说出口的话。
“此界的世界本源,早已开始衰退。不是修士口中的灵气稀薄,也不是哪条灵脉枯竭,而是整座世界的根源,正在慢慢死去。若非有人以命去换,这座下界,撑不到今天,但即便如此,依老夫看来,想来最多也不会超过千年了。”
孟川听到有人以命去填几个字时,心里猛地沉了下去,他几乎是本能地又朝东南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是万顷碧波海,是归墟海眼,是那头虬岩龙龟。
老者看着他的反应,清楚这小子也知道内情,于是继续说下去。
“那头老龟根基深厚,加之本就是神兽霸下后裔,血脉觉醒程度不低,它想来再撑个两三百年不成问题。”
“但你若踏上八百阶,接引台会赐下一道上界福泽。那福泽于你固然是千载难逢的机缘,可它的降临,要靠抽取这方世界的本源来支撑。”
“此界本源一旦被抽动,天道为补其缺,必会加速吞噬周遭一切能量。到那时候,那头老龟第一个撑不住。”
他顿了一下,看着孟川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当然,一头老龟的生死,在你们这些修士眼中也许算不得什么。但蚀界一旦因此加速,便再不可逆。短则数十年,长则不过百年,此界便会重归虚无。”
“届时这里的所有生灵,所有草木,所有你认识或不认识的人,都将随着世界一同消散。那等业力,别说你,便是老夫,也扛不住。”
老者的语气始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已注定的事。
可正是这份平静,让孟川听得后背发凉。
他后怕之余,也明白老者为何会阻止他。
可能老者确实对他有些好感,但显然原因不止于此。
果然,老者像是看出了孟川心中所想,顿了顿继续说道。
“当然,老夫也有自身的考量,此次老夫随接引台降临,若是不阻拦你,老夫亦会背负不小因果,当然碍于接引台规则,若是你执意继续,老夫便不会再拦!”
孟川沉默下来。
且不说虬岩龙龟对他的恩情,他便无法做出此事。
单是那可能坠在他身上的滔天业力,就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更不要提血河殿,师尊,义父,师姐等人。
他不能继续走,也不该继续走。
他那点不甘,在这一刻被彻底浇灭了。
不是放下了,而是知道什么路该走,什么路一步也不能碰。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退后半步,对着老者郑重一礼。
“多谢前辈指点。小子愿意放弃登顶。”
老者点点头,像是早在意料之中。
他看着孟川,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有些莫名。
“其实放弃也是好事。八百阶以上,对如今的你而言…呵呵。”
他说到一半,便自顾自地摇了摇头,笑声很轻,像被风吹散在云里。
孟川听得出他的话只说了半截,那后半句里似乎藏着什么,但老者显然不打算再说。
他索性不再追问。
反正他已经选了,知不知道那后半句,也改不了什么。
孟川抬起眼睛,看向身旁这个深不可测的老人。
“前辈,”
他忽然出声,语气里已没有方才在云阶上那等不甘与急切,反而多了几分极不常见的郑重。
“小子有一事想请教。此番随前辈进入青霄界,可还有机会再回此界?”
老者闻言,颇为惊讶地侧过头来,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新鲜的话。
他定定地看了孟川几息,才极轻地笑了一下。
他活了不知多少岁月,前后接引诸多来自下界的修士。
那些人要么战战兢兢,要么欣喜若狂,要么一心只想着往上爬,连回头多看一眼故土都不肯。
像孟川这样刚一登上接引台,便问还能不能回来的,属实是头一遭。
这下界又不是什么好地方,灵气衰败,大道枯朽,修为再高一点,一旦出手,还要被这方衰败的天道拼命排斥。
留在这里,就如同被困在一口慢慢漏气的池塘里,是个活物,都想往外跳。
可这小子,倒是不同。
“若是其他凡界,你即便将来能随接引台降临,也绝不能离开接引台笼罩的范围。这是接引台的规矩,也是凡界天道保护子民的本能。”
老者没有隐瞒,缓缓说道。
“但若是此界,倒不是不行。你出生于此,身上烙的是这方天地的印记,此界之人,不在此方世界本源限制之内。若有机缘,未必不能再回来。当然,这机会得你自己去争,争不争得到,还得看你日后的造化。”
孟川听到这话,眼中似有什么极轻微地松了松。
此界于他,从来不是一摊死水。
这里的人,这里的事,都还在。
他若不能回来,心里便有永远放不下的结。
如今听老者这么一说,虽没个准话,至少也算有了一线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