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川没有理会一兽一珠在林间的嬉闹。
他单膝跪在柳青身侧,伸出右手,手掌轻轻覆在她光洁的额头上。
入手处一片冰凉,她的体温比正常修士低了太多。
他闭上眼,磅礴的神识之力从掌心缓缓渡入柳青的识海。
识海深处,那道厉寒亲手种下的禁制正如同一颗暗红色的种子般牢牢嵌在她的神魂核心,无数细密的暗红丝线从种子中延伸而出,与她的神魂本源紧密交缠。
这烙印布置得极深,手法老辣至极,几乎已与柳青的神魂融为一体。
若要强行破除,无异于将她的神魂一并撕裂。
孟川不得不将神识凝聚到极致,如同一个手持绣花针的工匠,小心翼翼地剥离着那些与神魂本源纠缠在一起的暗红丝线。
每一根丝线的剥离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心神,他的额上很快便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两千里外,正催动遁光飞遁的厉寒猛然顿住了身形。
他悬停在半空中,那双深陷眼窝中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感应到了,有人在破解他种在柳青识海中的禁制烙印。
破解的速度不算太快,但每一步都极为沉稳,那是一个对神识操控与阵道禁制都有极深造诣的人在动手。
他冷哼一声,不再保留,体内煞元全力催动,遁光速度骤然暴涨,朝那道禁制烙印的方向疾速掠去。
孟川的神识捕捉到了那道禁制烙印深处传来的细微震颤,那是种禁之人在感应到禁制被触动后本能的神念波动。
他知道厉寒已经察觉了,而且正在赶来。
但他没有停,手上的动作反而更加沉稳,那些与神魂勾连的暗红丝线被他一道接一道地精准剥离。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任何一丝急躁都可能导致柳青神魂重创。
柳青的眉头在他神识的持续探入下微微蹙起,那双紧闭了许久的眼睑轻轻颤动了一下,几乎下意识就要抬手摸向额头。
“别动。”
孟川的声音极轻,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沉稳。
柳青似乎听到了他的话,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但那只被他按在额头下的手却极轻极轻地动了动手指,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孟川没有分心,继续专注于剥离最后的几道暗红丝线。
他能感觉到一股强横的气息正在飞速逼近,留给他的时间已所剩无几。
终于,最后一缕暗红丝线被剥离。
孟川没有立刻收回神识,而是又以神识将柳青的识海细细扫了一遍,确认再无任何残余禁制,方才缓缓睁开眼。
他的面色微微发白,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
他低头看向柳青,正对上那双缓缓睁开的眸子。
她醒了。
那双眸子仍旧虚弱,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澈。
她看着孟川,看了很久,久到孟川以为她又要昏过去。
然后她极轻极轻地笑了,那笑容中没有任何复杂难明的意味,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纯粹的庆幸。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而微弱。
“你…又救了我一次。”
孟川没有回答,只是将覆在她额头上的手移开,从储物戒中取出一瓶疗伤丹药塞进她手中。
“先吃药,你们教主应该正在赶来。”
他站起身,目光穿透屏蔽法阵的淡金色光幕,望向远处天际那道越来越近的乌黑遁光。
枯黄宝珠和青绒不知何时已停止了打闹,一兽一珠同时安静下来,齐齐望向那道遁光的方向。
林中一时只剩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孟川微微侧头,朝下方密林中递去一个眼神。
青绒当即会意,四蹄在落叶上一踏便从枯黄宝珠旁跑了回来,乖乖伏在柳青身侧。
它周身暗青色的鳞甲片片竖起,如同一层细密的甲胄,暗青色的瞳孔死死盯着上方那道越来越近的乌黑遁光,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呜咽。
它虽平日里爱玩爱闹,但跟随孟川这些年,对战斗的嗅觉早已刻入骨髓。
此刻它感应到了,来者很强,强到连主人都不敢有半分大意。
下一瞬,孟川身形冲天而起,穿透屏蔽法阵的淡金色光幕,稳稳悬于半空之中。
枯黄宝珠滴溜溜地旋转在他头顶,珠身表面的枯黄纹路在月色下泛着幽微而古老的光泽。
那种光泽不同于法宝的灵光,也不同于灵宝的法则波动,而是一种历经了不知多少万年岁月沉淀后独有的苍茫。
厉寒在距孟川数十丈外止住遁光。
玄色长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两鬓霜白的长发散落在肩头,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忽明忽暗。
但他那双深陷眼窝中的眼眸依旧冷峻如初,如同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波澜不惊。
他先是低头扫了一眼下方那片被阵旗屏蔽的密林,目光在那层淡金色的光幕上停了极短的一瞬,又重新抬起,落在孟川身上。
他的眼神从孟川那张平凡无奇的面孔扫到他头顶那枚缓缓旋转的枯黄宝珠,又从宝珠扫回他的脸。
片刻后他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确认,又带着几分笃定。
“孟川?”
孟川面色不变。
庞烈那家伙终究不是省油的灯,那日在玄王府后花园中,庞烈虽被他以幻阵扭曲了视线,但事后必定将九皇子请来的神秘帮手、柳青对墨渊的异常态度一一上报。
以厉寒的心智与手中掌握的情报网络,将这些零散的线索串联起来推出他的真实身份,并不算难。
既然伪装已无必要,他索性坦然点头。
“是。教主大老远赶来,莫非是来送孟某的?”
他的语气随意而平淡,像是在与一个偶遇的熟人寒暄,但握剑的手指却已悄然收紧了几分。
厉寒淡淡一笑,那笑容在他两鬓霜白的面孔上显得格外冷峻,如同数九寒天里冻在石头上的一层薄冰。
“孟川,你是聪明人,何必与本座绕弯子?”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喙的事实。
“交出柳青,本座放你离去。若是不识抬举…”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双古井般深邃的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杀意已足以说明一切。
若放在平时,他根本不会与一个元婴中期的小辈多费唇舌。
他是圣教之主,死在他手上的元婴中期修士不下双手之数,区区一个刚踏入中期的小辈,在他全盛时期不过是几合之敌。
只是如今不同,他体内的伤势远比外表看上去更重,经脉中至少有七八处暗伤仍在隐隐作痛。
而眼前这小子非但身上没有半分受伤的痕迹,反而周身气运金光尚未完全收敛,裸露在外的皮肤下隐隐有金色脉络流转,显然在方才的气运洪流中捞足了好处,正是全盛之时。
能以言语交涉将柳青要回来自然最好,若不能,再动手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