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将军,老朽不是长他人志气。老朽是想请诸位想想,宁王此人,最可怕的地方在哪里。他在南中晒盐,晒了好几年。他做事从不急于求成。晒盐法在江南试行两年,若果有成效,便会推广。推广之后,江南的盐价便不是圣朝说了算了。”
慧因拨动了一颗念珠。紫檀念珠在她指间发出极轻极润的声响,像雨滴落在瓦上。
“秦老施主,贫尼想问一句。宁王的雪花盐,是冲谁来的?”
秦仲宣沉默了一瞬:“冲私盐。”
“私盐是谁的?”
秦仲宣没有回答。慧因替他回答了。
“是圣朝的。江南私盐,大半握在圣朝手中。宁王用晒盐法把官盐的价格压到比私盐还低,百姓便不再买私盐。百姓不买私盐,圣朝的盐利便断了。盐利断了,东溟山城的船、倭岛的刀、六国遗老的供奉——从哪里来?”她的念珠又拨了一颗,“宁王这一刀,砍的不只楚、齐系,不是六国中的任何一系,他砍的是圣朝的根。”
屈三将短刀从鞘中拔出一截,又推回去:“那便砍回去。”
“怎么砍?”慧因的声音依然平和,“血隼十二人,三个先天,连宁王的马车都没摸到便全折了。那五十具连弩,专破罡气。屈将军若还有血隼,尽管再派。”
屈三的脸色变了,的手握住了刀柄,指节捏得泛白。
“师太这话,是怪屈某办事不力?”
“贫尼并非责怪于人,贫尼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宁王在江南,有南中精锐一千五百人,暗器有五十具破罡连弩,耳目有澄心斋,财源有宁州商会。我们的人进不去,进去了也近不了身。”
她停下念珠,抬起头,目光平视徐殃。
“三爷,贫尼斗胆问一句——圣王的身子,到底还能撑多久?”
密室里静得像一潭死水。秦仲宣端茶的手悬在半空,屈三握刀的手僵住了,连女护卫按在剑柄上的手指都微微收紧了一瞬。
徐殃没有立刻回答。她将面前那幅江南水道图拉近了些,手指在图上华亭盐田的位置轻轻画了一个圈。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尖在图上的朱红标记旁停住。
“圣王能撑多久,不是你我该问的。”她的声音依然低沉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你我该问的是——圣王仙去之后,你我站在哪里。”
没有人接话。
徐殃的手指从华亭盐田移开,沿着图上那条朱红色的水道,向东,一直移到吴淞口,移到那片标注着“东溟山城”四个小字的海域。
“宁王的刀已经架在了圣朝的脖子上。这一刀什么时候落下来,不取决于你我,取决于他。他如今不动,是因为他在等。等我们动。等我们自己把脖子伸得更长一些。”
她的手指从吴淞口收回来,轻轻点在华亭盐田上,“所以他等,我们也等。晒盐法试行两年,这两年里,他需要我们这些愿意投银子的盐商。我们便做这个盐商。做得好好的,规规矩矩的,让他以为徐殃真的是来做生意的。”
她抬起眼,目光在三人脸上依次停了一瞬。
“两年之后,晒盐法推广,圣朝在江南的私盐便走到头了。所以你我真正的时间,不是两年,是圣王仙去之前。圣王一去,圣太子即位。新朝初立,必有动荡。那才是你我唯一的机会。”
屈三的刀终于从刀柄上松开了。“三爷的意思是,这两年,我们什么都不做?”
“做。做盐商,做绸缎商,做粮商。把银子赚回来,把人脉接起来,把水道摸清楚。等那一天到了,我要宁王的雪花盐,一斤都运不出华亭。”
秦仲宣端起了茶盏。茶早已凉透,他喝了一口,像喝一口冰水。“三爷,老朽还有一事。苏州陆氏的陆伯安,近来与宁王走得颇近。陆沉舟做了紫阳书院的山长,陆望秋是宁王妃。陆氏在江南士族中素有人望,若陆伯安倒向宁王,江南世家便会有样学样。”
徐殃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陆伯安不会倒。他只是老了。人老了,便怕站错队。他让陆沉舟去紫阳书院,是押一半,留一半在手里观望。观望的人,不会第一个站出来。”她顿了顿,“让人继续给陆伯安送《东周列国志》。每一卷都送。让他读,让他想,让他睡不着。他越睡不着,便越不敢轻易下注。”
秦仲宣应下。慧因拨动念珠,忽然道:“三爷,长安的‘槐安’,近日可有消息?”
徐殃的手指停住了。密室的烛火在她平淡无奇的脸上跳动,将那层微黄的肤色映得忽明忽暗。
“槐安没有消息。圣王病重之后,槐安便沉寂了。高靖入主兵部,兵部的塘报、调令、职方档案全部重新归档。槐安在兵部的人,被切断了。”
慧因的念珠停了。“槐安是圣朝在大夏朝廷最高层级的暗桩。他若沉寂,只有两种可能。其一,他在等圣王仙去。其二,他被人盯上了。”
徐殃沉默了很久。烛火在她脸上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砖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槐安的事,不是你我能过问的。圣太子自有安排。”
她站起身。密室里的三人同时起身。
“今日就到这里。屈将军,血隼不要再动了。把你的人撒出去,去华亭,去杭州,去紫阳坡。不要带刀,带眼睛。我要知道宁王每天吃什么、喝什么、见什么人、走哪条路。不是要杀他,是要知道他的习惯。一个人的习惯,便是他的破绽。”
屈三抱拳应下。慧因双手合十,念珠重新开始拨动。
徐殃转身走向暗门。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水月庵的香火,近来可好?”
慧因的念珠微微一顿。“回三爷,香火如常。每月十五,苏州陆氏绸缎庄的郑二掌柜都会来进香。此人对陆氏心怀不满,贫尼已与他谈过几回。他想要的东西,陆氏给不了他。”
“那就给他。人只要有了‘想要’,便有了价码。”
她推开门,走进了黑暗中的石阶。女护卫紧随其后,短剑在腰侧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