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缝合拢后,陈一天没有在干河床久留。
白露旧仓的十二名金丹军虽然过不来,空间余痕却会把这一带变成最显眼的路标。
三人收好药,沿河床向东走出二十里,又故意从一片乱石坡折向南。
天快黑时,他们在断碑坡停下。
这里原本有一座给行商指路的石碑。
多年风沙过后,石碑只剩半截,碑后则是一条两山夹出的窄道。
路不适合小白奔跑。
却适合少数人守。
高依依重新替小白检查夹板。
蹄甲边缘没有再出血,只是缚灵丝在长途行走后松了一圈。
她收紧绳结时,小白忽然抬起头。
“后面有人。”
“几个?”
“四个。”
小白望向北侧乱石。
“是鹤骨峡逃掉的人。”
陈一天有些意外。
“他们还敢回来?”
高依依却看向他袖中的储物袋。
“不是回来报仇。”
“是为了账。”
枯鹤道人死后,照骨观旧契落入陈一天手里。
四名逃走金丹若就此躲起来,尚有一线可能改名换姓。
可三孔废仓的账一旦被朝廷和陈国共同翻开,他们的出身、接头人和家眷都会变成追命索。
对他们来说,那本总账比陈一天的人头更要命。
“来得正好。”
陈一天在断碑旁坐下。
“本王还有几页账看不懂,正缺人讲。”
方取道脸色发白。
“陈王,他们四人能共同催动照骨分魂阵。”
“方才在峡谷为何不用?”
“需要离开枯鹤观主的主阵才能用。”
方取道解释道:“观主怕弟子联手反他,所以在场时会以照骨香压住分魂阵权。”
陈一天听笑了。
“防自己人防到这份上,难怪他死得那么快。”
四道气息很快落在坡口。
来人都带着伤。
最前面的断眉法修左肩被六丁残火烧过,法袍下面缠着厚厚药布。
第二人少了两根手指。
第三人胸口凹下一块,是先前被小白撞过。
最后一人伤势最轻,只是脸色灰白,显然连续逃遁后还没来得及补足法力。
四人没有立刻结阵。
断眉法修先看向陈一天。
“把总账交出来。”
陈一天问道:“交给你,然后呢?”
“我们从此不再追你。”
“你们本来就不该追本王。”
陈一天坐在断碑下,没有起身。
“拿一件本就做不到的事换总账,你这生意比老贾还黑啊。”
断眉法修眼神一沉。
“陈王已经重伤。”
“你们也没好到哪去。”
“我们四人还有一阵。”
“本王还有两个帮手。”
陈一天指了指高依依和小白。
“别总假装看不见她们。”
断眉法修当然看见了。
正因为看见,他才没有直接动手。
高依依本源受损,却仍能在界缝里一剑刺破十二金丹军阵隙。
小白蹄甲有伤,却在鹤骨峡一脚踢断过灵台武修的腿。
这两人都不是容易绕开的软处。
“我们只要账。”
少了两根手指的法修开口。
“家眷无罪。”
陈一天看着他。
“你们做过的事,和家眷有没有关系?”
“没有。”
“那本王为何杀他们?”
那名法修愣住。
陈一天继续道:“陈国查罪,查的是谁拿刀、谁卖药、谁替昆仑藏人。”
“你们的妻儿若没做过,本王没有闲到拿他们撒气。”
“但你们若为了保账继续动手,他们将来被照骨观、供奉院或朝廷灭口,那是你们把刀领回家。”
四人神色各异。
胸口受伤的法修最先动摇。
“陈王肯放过家眷?”
断眉法修厉声道:“别信他!”
他这一声不是提醒。
是发动阵法的口令。
四人脚下同时亮起灰白鹤影。
没有香柱。
也没有外界灵气。
他们直接以四颗金丹作为阵眼,把体内所剩法力全部压进鹤影。
四鹤分居四角,长喙同时对准陈一天眉心。
“照骨分魂。”
断眉法修双手结印。
四声鹤鸣重叠在一起。
声音没有落入耳朵。
而是直接在陈一天识海里响起。
他眼前的断碑、坡道和晚霞同时退色。
血肉像被一层无形白光照透。
骨骼、经脉和藏在胃袋深处的暗红炉影,隐约都要被那道白光翻出来。
四人真正想抢的已经不只是总账。
他们还想在最后一搏里,看清陈一天体内仙兵究竟藏在哪里。
只要把这个消息送出去,照骨观没了,他们一样能从昆仑换到活路。
陈一天没有闭眼。
破幻之瞳在白光中缓缓开启。
四只鹤影看着一样。
阵线却不一样。
断眉法修主持主魂。
少指法修负责照骨。
胸口受伤者维持退路。
最后那名伤势最轻的人,则始终把三成法力留在脚下。
他准备阵破便逃。
“各怀心思,也敢叫分魂阵?”
陈一天以左手按住断碑。
灵台境大成气血轰然压入石中。
半截古碑先是震了一下,随后沿着地底旧碑基,把力量传向整条窄道。
山石不是法器。
也没有阵纹。
可武修到了灵台境,一身气血与神魂初步相合,拳意所落之处,寻常草木土石都能暂时成为手脚。
四人脚下碎石同时跳起。
胸口受伤的法修本就气息不稳,脚下鹤影最先偏了半寸。
高依依的剑鞘在这一刻点出。
她没有拔剑。
剑鞘只敲在那半寸偏移上。
一声闷响。
四鹤之间原本连成一体的神魂白线断了一根。
断眉法修脸色骤变。
“补位!”
最后那名准备逃走的法修不得不把留在脚下的三成法力补进阵中。
陈一天等的就是这一刻。
三道龙影从碑基下穿出。
没有撞人。
而是分别咬住三道照骨白线。
吞天功随龙影运转,把白线上已经失去四人共同约束的神魂余力一点点剥离。
四名金丹同时感觉脑后发凉。
他们以金丹催阵,不怕法力被消耗。
却怕陈一天顺着阵线,把他们神魂之间那层临时连接吃掉。
连接一旦断得太快,四个人的识海会同时受到反噬。
“散阵!”
少指法修先撑不住。
断眉法修却不肯。
“账还没拿到!”
他从舌下吐出一枚白骨针。
骨针只有寸长,出嘴后却瞬间消失在白光里。
陈一天破幻之瞳看见了轨迹。
身体却慢了半步。
他的右臂、九条经脉和胃袋都在方才的界缝争夺里受过震,神魂能看见,不代表肉身一定跟得上。
骨针擦过他左侧肋下,带出一线血。
针中照骨阴气立刻往伤口里钻。
陈一天没有去拔。
他以吞天功将侵入血肉的阴气卷住,再让六丁残火沿伤口烧出去。
骨针刚绕到他背后,便被一缕暗红火线点燃。
断眉法修与骨针心神相连,张口吐出一口血。
“现在能谈了吗?”
陈一天问道。
断眉法修没有回答。
他忽然把身旁胸口受伤的同伴往前一推,自己转身便走。
分魂阵当场崩散。
被推出的人识海承受了大半反噬,七窍同时渗血。
少指法修也抱头跪地。
伤势最轻那人早有准备,借阵崩之力往另一侧山壁掠去。
四个人到最后,仍旧各走各路。
高依依接住被推出的法修,没有追。
她本源所剩不多,守住陈一天比多杀一人重要。
陈一天则以五道龙影分别压住断眉法修退路。
他刚破灵台境大成,又负伤在身,不可能隔着数十丈随意拍死金丹。
可断碑坡只有一条窄道。
五道龙影不用追人,只要先封住五处落脚点。
断眉法修每换一次方向,面前便会多一道金色龙影。
第三次被逼回原处时,他终于拔出腰间法剑,准备强冲。
陈一天左拳已经到了。
拳锋没有打头。
只砸丹田。
一层金丹护光刚亮,便被灵台境大成的拳意压得向内凹陷。
断眉法修整个人撞进断碑,护光碎成无数灰点。
他还想起身。
陈一天一脚踏住他的手腕。
“本王给过你一次谈的机会。”
断眉法修咧嘴笑了。
“你不敢杀我。”
“为何?”
“你要账。”
“活着的人又不只你一个。”
陈一天话音刚落,断眉法修瞳孔骤缩。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道藏在金丹里的照骨禁便被他自己引动。
这是枯鹤道人生前留下的最后手段。
降则裂丹。
泄密则焚魂。
断眉法修先前敢回头,是因为他从没想过降。
现在被擒,禁制立刻把他判成了弃徒。
金丹表面裂开一道白纹。
陈一天想以吞天功压住,已经迟了。
白光从断眉法修七窍里喷出。
他连惨叫都没能发出,神魂便在禁制里烧成灰烬。
陈一天退开半步。
“又是这种拿自己人填坑的手段。”
另一侧,那名伤势最轻的法修已经跃上山壁。
再往前十丈,便能借山势遁走。
小白一直没有动。
直到那人真正以为自己逃出了窄道,她才抬起头。
龙血在四蹄间亮起一瞬。
她没有用左前蹄蹬地。
右前蹄与两条后腿同时发力,身形在原地留下一道淡白残影。
下一刻,小白出现在十丈外。
这不是跨越界天的空间挪移。
只是龙血把三处落脚点短暂叠在一起,完成一次极短的踏空换位。
距离短得只有十丈。
对一名正把全部注意力放在身后的金丹,却已经够了。
小白没有用受伤的左前蹄。
她转身一记后踢,正中那名法修背脊。
金丹护光只撑了一瞬。
那人从山壁上砸回窄道,胸口贴地滑出数丈。
方取道看得眼皮直跳。
他忽然觉得,陈一天此前说能活着带他们回陈国,确实不是安慰。
有这匹马在,想跑也很难。
小白落地后,左前蹄仍旧不可避免地点了一下。
夹板发出一声细响。
陈一天脸色微变,先去看她。
“又裂了?”
小白低头感受片刻。
“夹板松了,蹄甲没裂。”
高依依已经走过来重新加固。
“三日内不许再用方才那一步。”
小白小声道:“他要跑。”
“跑一个便跑一个。”
陈一天摸了摸她的额头。
“账还能再查,你的蹄子只有四只。”
小白想反驳四只也不少。
看见陈一天肋下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她最终没说。
断碑坡一战没有持续多久。
四名金丹,一人死于自身禁制,三人被擒。
陈一天肋下中针,右臂旧伤再裂。
高依依又耗一线神魂稳住分魂反噬。
小白则把好不容易固定的夹板震松。
这不是一场毫无代价的碾压。
却把鹤骨峡逃走的四条线,彻底截断在这条窄道。
少指法修醒来后,第一句话不是求饶。
“我的女儿在石马驿。”
陈一天让方取道替他止血。
“她若没做恶,没人会因为你是她爹便杀她。”
“我凭什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
陈一天把那本总账放到他面前。
“但你最好先告诉本王,哪一页能让她活。”
少指法修盯着账册看了很久。
最终,他用只剩三根手指的手,翻开了石马驿那一页。
这一回,他不是替照骨观守账。
是为了让那本账别再吃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