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87年,李德裕生于长安,出身赵郡李氏西祖房。赵郡李氏是南北朝至隋唐赫赫有名的五姓七望之一,属于顶级门阀士族。他的父亲李吉甫,后来两度出任唐宪宗的宰相,写下地理巨着《元和郡县图志》,是元和削藩时代的核心谋臣。
生在这样的家庭,李德裕自小就拥有普通人难以企及的起点。少年时代的他天资聪颖,博览群书,见识远超同龄人。
史书评价他“卓荦有大节”,年纪轻轻,胸中已经装着治国平天下的抱负。
但这个世家子弟,做了一件让当时很多人无法理解的事情:他拒绝参加进士科举考试。
唐代中后期,进士科是读书人的黄金出路。无数寒门子弟挤破脑袋,就为考取一个进士身份。朝廷高官,大半都是进士出身。牛僧孺、李宗闵,也就是后来牛党的两大领袖,全部依靠进士科起家,在朝堂编织起庞大的人脉网络。
以李德裕的家世与才学,如果下场考试,考中进士本不是难事。但他却明确表示,不愿意进入考场,选择依靠门荫制度入仕。门荫,就是高官子弟凭借父辈功勋,直接获得官职。
后世很多人就此解读,说李德裕轻视科举,看不起寒门读书人。但事实远比这个标签复杂。
一方面,当时进士科风气浮华,很多考生不重实务,终日忙于结交权贵、行卷应酬,把科举变成社交工具。李德裕性格务实,看重实际政务能力,对这种虚浮风气发自内心的反感。另一方面,父亲李吉甫身居宰相高位,如果儿子再去参加科举,极易引来朝野猜忌,被人指责利用权势徇私舞弊。
年少时期,还有一则小故事,足以看出李德裕与生俱来的风骨。当时宰相武元衡召见少年李德裕,随口问他,在家平日里读什么书。武元衡本意是试探少年的志向,可李德裕闭口不答,一言不发就退下了。
武元衡转头见到李吉甫,还笑着调侃这件事,觉得这孩子未免太过傲慢。回到家中,李吉甫责备儿子不懂礼数。李德裕却坦然回答:“武公身为宰相,应当关心天下治理,不问治国方略,反倒问我读什么书,这是礼部考官该过问的事情。宰相问话不合本分,我所以不回答。”
一番话说出来,武元衡听闻之后,都不由得感到惭愧。小小年纪,李德裕已经分得清何为朝堂本分,何为无谓寒暄。
靠着门荫,李德裕补校书郎,正式踏入仕途。按照唐代官场惯例,宰相之子要避嫌,不能直接留在中枢任职。于是李德裕先后投奔地方藩镇,在张弘靖幕府当中担任掌书记,积累基层实务经验。
他没有躺在父辈的功劳簿上享受荣华,在地方幕府,文书、谋划、民情,一件件事情亲身历练。多年幕府生涯,让他清楚看到藩镇的弊病、地方吏治的积弊,也看懂了大唐帝国埋藏在盛世外壳之下重重的隐患。
元和九年,父亲李吉甫病逝。守孝结束之后,李德裕回到京城,拜监察御史。此时的他,已经褪去少年的青涩,胸中有谋略,笔下有文章,等待属于自己的时代。
唐穆宗即位之后,李德裕被提拔为翰林学士。
穆宗做太子的时候,就久闻李吉甫的名望,对李德裕格外看重。朝廷的重要诏书、国家的重大政令,很多都交由李德裕执笔起草。皇帝多次召见,赏赐丰厚,一时间风光无限。
翰林院是唐代的储相之地,无数宰相,都是从翰林学士走向相位。彼时李德裕、元稹、李绅同在翰林院,三人才华横溢,政见相近,时人称为“翰林三俊”。看起来,李德裕距离宰相之位,只有一步之遥。
但晚唐的朝堂,从来不是才高就能步步高升。这里是权力博弈的角斗场,牛李党争的大幕,正徐徐拉开。
矛盾的源头,要追溯到李德裕的父亲李吉甫。当年宪宗时期,牛僧孺、李宗闵在制科考试当中,上书直言,激烈抨击当朝宰相李吉甫的施政,言辞十分尖锐。李吉甫向宪宗哭诉,考官遭到贬谪。
从此,李家和牛、李二人,结下难解的宿怨。
等到穆宗时代,李逢吉掌权。李逢吉当年就和李吉甫政见水火不容,一直心怀记恨。他想要扶持牛僧孺上位,壮大自己一派的力量,首要任务,就是把李德裕排挤出中央朝廷。
多方势力运作之下,李德裕被调离长安,外放浙西,担任浙西观察使。不久,牛僧孺入朝拜相,牛李之间的矛盾彻底公开化,党争愈演愈烈。
离开了权力中心,没有自怨自艾,李德裕把全部精力投入地方治理。浙西地区民风复杂,当地大量修建各类民间淫祠,大量百姓沉迷各类祭祀迷信,耗费钱财,滋生很多治安问题。李德裕到任之后,雷厉风行,废除、拆毁不合礼制的祠庙一千多所,移风易俗,整顿社会风气。同时厉行节俭,约束官吏,减轻民间负担,短短数年,浙西吏治焕然一新。
唐敬宗少年继位,性格贪玩奢靡,屡次下旨向江南索取各类金银珍宝。地方官员不敢违抗,只能压榨百姓供奉。李德裕身在浙西,接连上奏,献上《丹扆六箴》,从勤政、服饰、罢除进贡、节制游乐等六个方面规劝年轻的皇帝,苦口婆心劝谏敬宗爱惜民力。一部分建议,敬宗虽然不能全部做到,但内心也有所触动,收敛了一部分索要贡品的行为。
在浙西八年,李德裕埋头治理地方,政绩卓着。可朝堂之上,党争依旧反反复复。敬宗被宦官弑杀,唐文宗登基。文宗有心想要治理国家,却困在宦官与朋党之间,摇摆不定。朝堂之上,牛党、李党轮番上台,今天你把我贬出去,明天我把你排挤走。官员任免,很多时候不看才干,只看派系。
文宗时期,李德裕短暂被召回京城,很快又被李宗闵排挤。李宗闵依靠宦官势力拿到宰相位置,大力起用牛党同僚,李德裕再度被外放,先是义成节度使,之后又改任西川节度使,远赴西南蜀地。
西川,直面吐蕃、南诏,常年饱受边患,之前战乱过后,城池残破,军备废弛,百姓流离失所。李德裕抵达成都之后,没有急着搞表面工程。他第一件事,就是实地勘察边境山川地形,绘制地图,修缮堡垒,整训军队,筛选精兵,淘汰老弱。同时安抚流民,恢复生产。
就在此时,发生了着名的维州事件。
维州是西川最重要的门户,此前被吐蕃占领几十年。吐蕃维州守将悉怛谋,率领全城军民归降大唐。这是收复边防重镇的绝佳机会。李德裕大喜,立刻派兵接管维州,准备乘势巩固边防,进一步压制吐蕃势力。
消息传回长安,宰相牛僧孺坚决反对。他认为大唐应当遵守和吐蕃的盟约,不能接纳叛将,不能挑起两国大规模战争。文宗听从牛僧孺意见,下诏李德裕,命令把悉怛谋连同归降的将士百姓全部送回吐蕃。
这些归降之人送回去之后,全部被吐蕃残忍杀害。消息传回西川,蜀地军民无不寒心。这件事,成为牛李党争当中最着名的一桩公案。
后世对这件事争论千年。站在国防角度,维州地理位置至关重要,接纳归降,对大唐边防大有裨益。但牛僧孺担忧战火再起,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可关键在于,朝廷轻易出卖归降将士,寒了边疆所有人的心。这件事,也让李德裕和牛僧孺之间的裂痕再也无法弥合。
维州事件之后,很多大臣后来复盘,纷纷上书说明接纳维州的益处,文宗心中也颇为懊悔。后来牛僧孺被罢相,李德裕一度有机会重回朝廷。但朝堂反复,宦官作祟,党争纠缠,他依旧起起落落,始终不能长久立足中枢。
经历一次次外放、召回、再贬谪,几十年官场沉浮,李德裕看透藩镇的骄横、朋党的倾轧、宦官专权的危害。他心中的施政蓝图,一直在等待一个能够全力信任他的帝王。
而这个人,就是唐武宗李炎。
公元840年,唐文宗病逝。宦官仇士良等人发动拥立,颍王李炎登基,即唐武宗。
武宗性格刚毅,行事果决,清楚王朝积弊,一心想要振作朝纲。登基之后,他第一时间,将辗转多年的李德裕召回长安,任命为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正式拜相。此时李德裕五十四岁,已经年过半百,历经半生坎坷,终于得到施展全部抱负的舞台。
君臣二人,是晚唐难得的黄金组合。武宗充分放权,极度信任李德裕;李德裕殚精竭虑,知无不为。接下来的五年,年号会昌,史称会昌中兴,这是安史之乱之后,大唐中央王朝最后的高光时刻。
可开局,局面一点都不乐观。
外部,回鹘汗国发生内乱,大批回鹘部族南下涌入唐朝边境,骚扰劫掠,北部边防警报不断。内部,各地藩镇尾大不掉,习惯性想要世袭割据,朝堂朋党残余势力盘根错节,宦官依旧手握巨大权力,国库财政拮据。重重难题堆在宰相案头。
李德裕拜相之后,首先面对北方回鹘问题。
面对南下的回鹘残余势力,朝廷内部意见分裂。一部分大臣主张一味妥协安抚,一味给钱赏赐息事宁人。李德裕坚决反对。他提出软硬两手策略:愿意归顺的部落,妥善安置;对于不断劫掠、挑衅边境的回鹘武装,坚决出兵打击。
他统筹调度北方各路军队,规划战略,草拟诏令,分析敌情。会昌三年,唐军大破回鹘,回鹘乌介可汗溃败逃窜。持续多年的北方边患就此解除,大量被回鹘掳掠的中原百姓得以回归故土。这一战,一扫多年北方被动的局面,朝野振奋。
北方战事刚刚告一段落,更大的考验接踵而至:昭义藩镇叛乱。
昭义节度使刘从谏去世,他的侄子刘稹,效仿河朔三镇旧例,打算自行继承节度使位置,上书朝廷,请求中央承认。这是安史之乱之后藩镇最常见的操作:父死子继、侄代叔位,把地方藩镇当成自家私产。
这件事,摆在唐廷面前,又是一次艰难抉择。满朝文武大半主张妥协。河朔三镇也暗中给朝廷施压,希望朝廷默许刘稹继承。一旦朝廷承认刘稹,等于昭义正式开启世袭,会给天下所有藩镇立下坏榜样,藩镇割据将彻底成为定局。
李德裕力排众议,坚决拒绝刘稹的请求,主张出兵讨伐昭义。
很多大臣担心,昭义实力雄厚,打仗旷日持久,国库扛不住消耗,重蹈之前藩镇战争的泥潭。李德裕冷静分析局势,精准拿捏藩镇之间的矛盾。他定下策略,分化河朔,争取成德、魏博两大藩镇,让他们出兵配合朝廷,五路兵马合围昭义。
整个平叛过程当中,军事谋划、将帅选择、粮草调度、前线诏书,几乎全部由李德裕一手决断,其他宰相很少参与决策。他远在长安,却对前线战况了如指掌,远程把控战局,严令各路军队禁止肆意劫掠,不许私自接受叛军投降。
战争持续十三个月。会昌四年,叛军内部内讧,部将郭谊杀死刘稹,归降朝廷。昭义叛乱彻底平定。
这是安史之乱之后,中央朝廷第一次,用武力成功粉碎藩镇世袭的企图。昭义所辖五个州,重新归于中央直接管控。消息传来,天下震动。各地藩镇看到朝廷强硬的实力,嚣张气焰有所收敛,大唐中央的威望,达到很多年未曾有过的高度。
对外平定边患,对内平定藩镇叛乱,与此同时,李德裕在朝堂内部推行大刀阔斧的改革。
他有一句着名的理政观点:“省事不如省官,省官不如省吏。精简冗官,才是治理的根本。”
晚唐官僚队伍极度膨胀,大量冗余官员拿着俸禄却不办事,消耗国库财力。李德裕强力裁汰州县冗官两千多名。此举直接触动大量既得利益者,很多丢官的士大夫对他恨之入骨,到处散播怨言。但朝廷财政负担,得到实实在在的减轻。
对待宦官势力,李德裕也进行约束压制。大宦官仇士良,手握拥立帝王的大功,权势滔天。李德裕不直接激烈硬碰,借力皇权,逐步削减宦官干预军政的权力。仇士良后来被迫退休,虽然没有被清算,但宦官的气焰,被狠狠打压下去。当然,李德裕也没有办法彻底根除宦官制度,积重难返,这是时代的局限。
会昌年间,最被后世热议的事件,便是会昌灭佛。
唐代佛教极度兴盛,全国各地寺庙林立。寺庙拥有大量土地、财产,寺庙依附的僧尼、佃户不需要向国家纳税服役。大量人口、土地流入寺院,国库税源被严重侵蚀。
唐武宗本人笃信道教,本身就对佛教抱有排斥态度。李德裕本人并不狂热排斥宗教,但从国家财政、社会现实角度,他支持武宗整顿寺院。
会昌五年,朝廷大规模拆毁寺庙。统计数字,全国拆毁正规寺院四千六百余所,民间私建的招提、兰若四万多所。二十六万僧尼还俗,释放寺院奴婢十五万人,大量土地收归国家,极大充实国库收入。
当然,会昌灭佛,也带来巨大的争议。大量珍贵佛经、寺院建筑遭到损毁,无数僧人流离失所。这件事,也成为后来政敌攻击李德裕的重要口实。
我们要客观看待,灭佛是唐武宗主导的国家政策,李德裕属于政策的主要执行者,不完全是他个人的意愿。
在会昌那几年,李德裕身居宰相,封卫国公,进位太尉。但他并没有变成骄横的权臣。史书记载,他府邸当中设有专门的起草院、精思亭。每当要谋划国家重大事情,他就独自待在亭内,连身边侍从都不能随意靠近,专心推演利弊,斟酌方案。即便身居最高权位,依旧手不释卷,读书思考从不间断。他门下很少迎来送往,不热衷于培植私人亲信,家里宾客寥寥无几,不搞迎来送往的应酬社交。
后世史学家岑仲勉提出一个很有名的观点:李德裕无党。意思是,所谓李党,很多时候并不是李德裕主动拉帮结派组建出来的朋党。很多人只是政见和他相近。他痛恨朋党,一生都在反对结党营私。但现实是,身处那个环境,你不去结党,你的政敌会结成庞大集团来对付你。你提拔和自己理念相同的人,就会被对手扣上朋党的帽子。这是李德裕一生绕不开的矛盾与悲剧。
会昌年间,李德裕权倾朝野,可危机,已经在平静之下悄然潜伏。最大的隐患,来自帝王的寿命。
唐武宗迷信长生,大量服食道士炼制的丹药。丹药含有重金属,严重损害身体。李德裕多次劝谏,希望皇帝远离丹药,爱惜身体。武宗表面认同,私下依旧继续服用丹药。身体一天天垮掉。
会昌六年,公元846年,唐武宗丹药中毒暴亡,年仅三十三岁。
大树轰然倒塌,李德裕命运的转折点,来了。
武宗突然驾崩,没有留下已经成年的皇子。手握宫禁权力的宦官,选了武宗的叔叔,李忱继位,也就是唐宣宗。
唐宣宗,是晚唐一个非常复杂的帝王。他隐忍多年,城府极深,登基之后努力模仿贞观之风,后世有“小太宗”的美誉。但他对武宗时代的旧臣,尤其是李德裕,从心底怀有深深的忌惮与厌恶。
还在太极殿举行登基大典的时候,李德裕手捧册封诏书,站在宣宗身旁完成仪式。大典结束之后,宣宗私下对身边侍从说:“刚刚站在我身边的那个人,不就是太尉李德裕吗?他每次看我一眼,我都浑身毛发竖立。”
仅仅登基第二天,宣宗就下诏书,罢免李德裕宰相职务。
消息传出,满朝文武无不惊骇。昨日还是权倾天下的卫国公,一日之间,直接被踢出权力中枢。
宣宗不希望延续武宗时期的政治路线。他要全盘推翻会昌时代的政策。被李德裕压制多年的牛党势力,终于迎来反扑的机会。白敏中、令狐绹这些人,会昌年间李德裕还曾经举荐提拔过他们。一朝局势反转,他们立刻站到打压李德裕的最前线,不遗余力罗织罪名。
李德裕先是外放荆南节度使,接着改为东都留守,之后又降为太子少保,分司东都,变成没有实权的闲散官员。
可政敌并不打算就此收手。
大中元年,有人上书揭发李德裕所谓的阴私罪状。第二年,又爆发吴湘案。吴湘一案,是会昌时期的旧案,吴湘因贪腐获罪被处死。此时吴湘的哥哥吴汝纳上书喊冤,咬定这是李绅和李德裕联手制造的冤案。
宣宗朝廷下令重新审理此案。朝堂风向已经完全改变,御史台迎合皇帝以及牛党的立场,判定这确实是一桩冤案。借着这个案子,大肆清算李德裕。
于是贬谪的命令一道接着一道。先贬潮州司马。还没有等喘过气,贬谪诏书再度下达,再贬崖州司户参军。
崖州,就是今天海南海口一带。在唐朝,那是公认的蛮荒瘴疠之地,是朝廷流放重犯的天涯海角。司户参军,一个极其低微的小官。曾经的太尉卫国公,几经辗转,被驱赶到帝国最南端的海岛之上。
这一路向南,路途万里。年过六十的李德裕,拖着衰老的身体,翻过大庾岭,渡过鬼门关。道路艰难,瘴气横行。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生奋斗得来的功业、爵位、名誉,被全部撕碎。家族也遭到牵连,儿子李烨等亲人,同样遭受贬谪流放。
曾经,李德裕在洛阳修建过一座名园,名叫平泉庄。园内搜罗天下奇石佳木。他曾经留下告诫子孙,平泉庄当中的一木一石,后世子孙都不可以随便送人,违背就是不孝。这座寄托他闲居理想的园林,在他失势之后,也保不住了,庄园里的珍宝奇石,被权贵巧取豪夺,四散流落。
大中三年年底,李德裕抵达崖州。
身在海岛,远离中原。物质困苦,瘴气侵身,政敌的诋毁源源不断传到这里。但他没有彻底沉沦。在崖州,依旧着书写作,完成《穷愁志》等作品,反思自己一生的得失,记录对治国的思考。
他写下诗句,写尽身在天涯,遥望长安的无尽悲凉。“崖州在何处,生度鬼门关。”往日权相,如今连活着走过鬼门关,都已经算是万幸。
大中三年十二月,公元850年,六十三岁的李德裕,在崖州病逝。大唐一代名相,客死蛮荒海岛。
李德裕死去之后,还流传出一则颇具传奇色彩的记载。据说令狐绹夜里两次梦到李德裕前来,苦苦哀求,希望能够允许自己尸骨归葬中原。接连两次托梦,令狐绹心中惊惧,于是向唐宣宗上奏,最终朝廷允许,李德裕的灵柩,得以送回洛阳安葬,算是给这位悲剧宰相,最后一点慰藉。
李德裕死后,会昌年间的政策几乎被全部推翻。
会昌灭佛的禁令被废除,寺庙重新恢复;当年讨伐藩镇取得的部分成果,也慢慢消解。牛李党争,也随着李德裕离世走向落幕。
可大唐王朝的病根,并没有被根除,藩镇、宦官、朋党,依旧纠缠帝国,向着覆灭一步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