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多,秦念去了一趟总体室。
总体室在一楼东侧,是研究所最大的办公室。十几张绘图桌排成两排,桌面上永远堆着层层叠叠的图纸、技术手册和喝了一半的茶杯。墙上是各种潜艇和导弹的结构图、原理图、电路图,像是一张巨大的蓝色蛛网把整面墙都覆盖了。其中一张094核潜艇的总布置图占了整整一面墙,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满了密密麻麻的修改意见,有些地方改了又改,红笔字迹盖住了蓝笔字迹,像一幅抽象画。
空调漏水的现场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地上铺着旧报纸吸潮,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两台泡了水的电脑主机被抬到窗台上晾着,散热口朝下,正在往外滴水。技术员小周蹲在地上,拿着一把吹风机烘烤一个电源适配器,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心疼。
“小周,电脑里的数据备份了没有?”秦念问。
小周抬起头,一张年轻的脸皱成了苦瓜:“秦总师,这两台是刚换的新机器,配下来还不到一个星期,还没来得及做备份。硬盘要是坏了,最近半个月的仿真数据就全没了。我们好几个人加班加点跑出来的。”
“硬盘拆下来送到信息中心,让数据恢复的师傅看看。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别自己瞎折腾。”秦念顿了一下,“以后所有涉密电脑,每周强制备份一次,文件和数据都不要留在本地,该传服务器传服务器。这是教训。”
小周点了点头,手上的吹风机还是没停。
秦念走到那张094的总布置图前面,目光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慢慢扫了一遍。这张图她看过不下几百遍,每次项目评审会之前都要看,每次出海试验之前也要看。但每次看,她都能发现一些新的细节,或者冒出一些新的想法。
“秦总师,”总体室主任赵国栋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纸,目测不下三十页,“巨浪-3的初步方案论证报告初稿写出来了,您要不要先过一眼?”
秦念接过报告,翻了翻。
巨浪-3,射程一万五千公里,全球覆盖。采用三级固体火箭发动机,第三级壳体改用碳纤维复合材料,比现在的钢壳减重百分之四十,但需要全新的缠绕工艺和高温固化设备。弹头采用高超声速滑翔技术,再入大气层后可以机动变轨,大幅提升突防能力,但热流密度比现有型号高出两个数量级,热防护是个大难题。
每一项指标都是世界顶级,每一项技术都还没有现成的工程解决方案。
“论证报告我看完明天给你意见。”秦念合上报告,看着赵国栋的眼睛,“有几个基础问题你先想清楚,不要等我来问你。第一,三级发动机的级间比怎么分配,这个直接决定了全弹的总体性能。第二,弹头再入的热防护方案选什么路线,碳-碳还是超高温陶瓷,各有什么利弊,成本和时间都要算。第三,发射平台的适配性改造怎么搞,094能不能打,还是必须等下一代平台。”
赵国栋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着,字迹潦草得只有他自己能认出来。他点点头,嘴唇抿得很紧。
“另外,”秦念顿了一下,“把李海洋那封信上的事记下来。”
“什么信?”赵国栋抬起头,一脸茫然。
“一个潜艇兵写来的信。”秦念说,“他说潜艇轮机舱温度四十多度,噪音很大,说话要靠喊。我们在设计下一代潜艇的时候,能不能把环境控制做得更好一些?水兵也是人,不能让他们在那种环境里一待就是三个月。”
赵国栋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总师会突然提出这种要求。他放下笔,看了看秦念的表情,确认她不是在开玩笑。
“秦总师,您的意思是……把舰员舒适度作为正式的设计指标?”
“没错。”秦念说,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个公理,“以前我们没这个条件,能凑合就凑合。能下水就行,能动就行,能打导弹就行。生存是第一位的,舒适度排不上号。但现在不一样了,国家有这个条件了,我们有这个能力了。我们要搞的不仅是最先进的核潜艇,还是能让水兵在里面有尊严地战斗、有质量地生活的核潜艇。”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几个年轻的工程师从绘图桌后面探出头来,看着秦念。他们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思索,又从思索变成了某种亮闪闪的东西。小周停下了手里的吹风机,转头看向这边。
“以前我们讲性能指标,讲的是射程、精度、突防能力、噪音水平。”秦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这些当然重要,最重要。但这些东西最终是为谁服务的?是人。是那些在水下几百米、用命在守卫这个国家的人。我们不能只关心载具好不好用,不关心载具里的人好不好活。”
赵国栋回过神来,郑重点了点头。
“行,秦总师,我记下了。在下个方案里专门加一节关于人机环境工程的论证。温度、湿度、噪音、照明、空气流通、生活空间,一个一个来。”
秦念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总体室。
走廊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回响,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琥珀色,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另一头。
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李海洋那一代水兵能够在更安静、更舒适的环境里执行任务,能够在深海两百米的地方吃上一口热饭、睡上一个安稳觉、在休息时间收到一封来自家人的信,那她这几十年,才算真正没有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