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464年春,秦国雍城。
秦伯嬴渠梁即位已两年了。
他在位第一年,秦国便吃了败仗——魏国吴起率武卒攻伐河西,夺了临晋、元里,又筑城据守。秦军退守洛水,举国震动。
秦孝公坐在宫室里,久久不语。
先君献公在位时,废人殉、推行识字教育,秦国已见起色。可魏国更强。魏文侯用李悝变法,用吴起练兵,魏国成了中原霸主。河西之地尽归魏国,秦国被压在洛水以西,动弹不得。
“诸侯卑秦,丑莫大焉。”
秦孝公召来大臣,说:“寡人欲强秦,当广求贤才。不管他是哪国人,只要有本事能让秦国强起来,寡人便用他。传令下去——宾客群臣有能出奇计强秦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
求贤令下,各国士人纷纷入秦。
黑子从秦孝公的宫室出来,往雍城学堂走去。
他的学堂开了十一年了。最早那批学生,有的回了乡里办学堂,有的留在雍城做吏。秦孝公即位后,又添了新学生,学堂里常年坐满了人。
黑子站在学堂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槐树。树是十年前他刚来时种的,如今已有一人合抱粗了。枝叶伸展开来,遮了大半个院子。树下摆着几案,几个学生正埋头写字。
他走进去,坐下来,提笔写信。
“元姐姐,秦伯下了求贤令,天下震动。来了很多士人,有的从魏国来,有的从韩国来,有的从齐国来。他们都住在驿馆里,有的来学堂拜访,想看看秦国百姓认不认字。”
他顿了顿,继续写。
“有一个年轻人,从魏国安邑来,住在驿馆里好些日子了。他每天出门走访乡里,看秦国百姓怎么种地,怎么当兵,怎么过日子。晚上回来,便在灯下读书,读的是李悝的《法经》。”
他放下笔,想了想那个年轻人的模样。
那人约莫三十岁,中等身材,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极亮。他来学堂时,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看学生们写字,看黑子教课。
“你这里教什么?”那人问。
黑子说:“教认字。”
那人又问:“教什么字?”
黑子说:“教‘人’字,教‘天’字,教‘地’字,教‘法’字。先教认字,再教读书。认了字,就能读法令,就能懂新政。”
那人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黑子后来才知道,那人叫卫鞅,也叫公孙鞅,是卫国国君的后裔,在魏国做过官,听说秦孝公求贤,便来了秦国。
黑子继续写信。
“那个人叫卫鞅,看着不凡。他在魏国多年,学的是刑名之学,读的是李悝的法书。他来秦国,恐怕不只是看看这么简单。我猜,他是奔着秦伯的求贤令来的。”
写完信,他卷好竹简,用麻绳扎紧,托人送往驿站。
信在路上要走一个多月。
他不急。等就是了
卫鞅在雍城住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去见秦孝公,而是一处处走访。他去乡间看农人种地,去城里看市集交易,去军营看士卒操练。他随身带着竹简和笔,走到哪儿记到哪儿。晚上回到驿馆,便把白日的见闻整理出来,写在竹简上。
他记了厚厚一摞竹简。
雍城是秦国旧都,百年来公室宗庙所在,宫室虽旧,规制犹存。城里有官学,教的是贵族子弟。可百姓大多不认字。秦献公推行了十多年识字教育,学舍遍及各县,百姓多少能认几个字,可要读书、要通晓法令,还差得远。
卫鞅把这些都记下来。
他去了黑子的学堂三次。
第一次是来看了看,问了几句话就走了。第二次是来听了一堂课,黑子讲的是“法”字。黑子在木板上写了一个“法”字,对学生们说:“法字,左边一个水,右边一个去。水是平的,法是平的。水不平则溢,法不平则乱。法要平,对谁都一样。”
卫鞅坐在最后一排,听完了一整堂课。
课后他走到黑子面前,说:“你讲得好。”
黑子说:“你听得懂?”
卫鞅说:“懂。法要平,对谁都一样。我在魏国读李悝《法经》,讲的就是这个道理。法不行,因为贵戚犯法不受罚。法要行,先治贵戚。”
黑子看着他,说:“你在秦国住了多久了?”
卫鞅说:“三个月。”
黑子说:“看了些什么?”
卫鞅说:“看了秦国的人,看了秦国的地,看了秦国的兵。秦国人实在,吃苦耐劳。秦国的地肥,种什么长什么。秦国的兵悍勇,能打仗。可秦国不强,为什么?”
黑子等着他说。
卫鞅说:“因为没有法。没有法,就乱。乱了,就不强。”
黑子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去见秦伯吧。秦伯在等人。”
卫鞅说:“我还没有准备好。”
黑子说:“你在等什么?”
卫鞅说:“等我把秦国看清楚。”
卫鞅第三次来学堂,是半个月后的事了。
那天他来得早,黑子还没开始讲课。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槐树,看了很久。
黑子走出来,问:“你看什么呢?”
卫鞅说:“看这棵树。十一年前种的,如今这么大了。种树要时间,办学堂也要时间,变法也要时间。”
黑子说:“你准备好了?”
卫鞅点点头。
“准备好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说:“黑子先生,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你把我的名字告诉秦伯。”
黑子问:“为什么?”
卫鞅说:“我听说秦伯信任你。你说的话,他信。”
黑子想了想,说:“好。我去说。”
卫鞅抱拳一揖,转身走了。
黑子去了宫室,求见秦孝公。
秦孝公正坐在案前,翻阅各地送来的文书。案上堆着厚厚几摞竹简,都是各县学舍的进度报告。识字教育推行了十一年,雍城、栎阳等大县已基本能人人认字,偏远乡邑还差得多。
秦孝公抬起头,问:“什么事?”
黑子说:“君上,我想推荐一个人。此人从魏国来,叫卫鞅,在雍城住了三个月,遍访乡里,勘察民情。他懂法令,读过《法经》,有治国之才。”
秦孝公放下手中的竹简。
“卫鞅?可是卫国国君之后,公孙鞅?”
黑子说:“正是。”
秦孝公沉吟片刻,说:“寡人也听说了。此人在驿馆住了三个月,每天出门走访,晚上回来读书。寡人让人打听过,说他在魏国时,曾在公叔痤门下为官,公叔痤死前曾荐之于魏王,魏王不用。他这才来了秦国。”
黑子说:“君上,此人可用。”
秦孝公点点头。
“寡人见见。”
秦孝公召卫鞅入宫。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卫鞅走进宫室,整了整衣冠,向秦孝公行了一礼。秦孝公坐在案后,上下打量他。此人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穿一身旧衣,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双眼睛极亮,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打量什么物件,又像是在掂量什么分量。
“你在秦国住了三个月?”秦孝公问。
“是。”卫鞅答。
“看了些什么?”
“看了秦国的人,看了秦国的地,看了秦国的兵。”
“觉得如何?”
卫鞅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着秦孝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秦国人实,地肥,兵勇。可秦国不强。为什么?”
秦孝公说:“为什么?”
卫鞅说:“因为无法。无法则乱,乱则不治,不治则不强。秦国要强,必须变法。废井田,开阡陌,奖励耕战,实行县制。法行之后,百官守职,百姓安业,兵士用命。不出十年,秦国可强。”
秦孝公听得入神,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你说废井田,开阡陌,这是要动贵族的田产?”
“是。”卫鞅说,“贵族占田不耕,百姓无田可种。田不耕则粟不生,粟不生则民不饱,民不饱则国不强。废井田,开阡陌,让百姓有田可耕,有粟可食。贵族不高兴,可国家强了,贵族的子孙也能受益。”
秦孝公沉默了很久。
“你说实行县制,把权力收归国君?”
“是。县者,悬也。县官由国君任命,不世袭,不封土。国君令行禁止,一国如一人。如此,则令出必行,法施必效。”
秦孝公站了起来,在宫室里踱步。
他走了几圈,停下来,看着卫鞅。
“你说变法,需要多少年?”
“二十年。”卫鞅说,“二十年之后,秦国可成天下强国。”
秦孝公点点头。
“寡人再想想。”
卫鞅退下了。
秦孝公坐回案前,拿起竹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想起先君献公临终时的话:“秦国要强,必须变法。寡人做了一半,剩下的,你来完成。”
先君推行了识字教育,废除了人殉,可秦国还是不强。魏国占了河西,诸侯卑秦,连会盟都不叫秦国。
秦孝公放下竹简,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卫鞅走后,黑子又来了。
“君上,觉得此人如何?”
秦孝公说:“有才。有大才。可他说的变法,太急了。废井田,开阡陌,实行县制——这都是动摇根基的事。贵族不会答应。”
黑子说:“君上,秦国不强,就是因为根基不对。根基对了,不用二十年就能强。根基不对,一百年也强不了。”
秦孝公看着他,说:“你倒是有主意。”
黑子说:“我不是有主意。我只是办学堂的。可我在学堂里教了十一年书,教了上千个学生。我知道,认字重要,可认字只是第一步。认了字,要读书。读了书,要懂法。懂了法,要守法。守法之后,国家才能治,才能强。”
秦孝公点点头。
“你说得对。让寡人再想想。”
黑子告辞出来,站在宫门外,看着雍城的街道。
街上行人不多,三三两两。有几个孩子从学堂方向跑过来,手里拿着竹简,边跑边念:“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黑子看着他们,笑了。
种子已经撒下去了。有的发了芽,有的还在土里。可终究会长出来的。
他转身往学堂走去。
过了几天,卫鞅又来了学堂。
黑子正在教课,讲的是“法”字。卫鞅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走进来,坐在最后一排。
黑子讲完了课,学生们散了。卫鞅走到黑子面前,说:“你说得对,认字是第一步。可认了字之后呢?读什么?”
黑子说:“读《法经》。读《春秋》。读《管子》。读了书,才能明理。明理之后,才能知法守法。”
卫鞅点点头。
“我在魏国读了很多书,可魏国没有用我。公叔痤向魏王推荐我,魏王不用。现在秦国用了我的策,我就要在秦国做一番事。”
黑子看着他,说:“你不怕吗?变法不是容易的事。动了贵族的利益,他们会恨你。”
卫鞅说:“怕。可秦国的处境更可怕。河西丢了,诸侯轻视,再不变法,秦国就要亡了。亡了之后,什么都没了。”
黑子沉默了。
卫鞅站起身来,抱拳一揖。
“黑子先生,多谢你引荐。我在秦国做成了事,一定不会忘了你的学堂。百姓认字,法才能行。你的学堂,是我的法的根基。”
黑子说:“你去吧。秦国等着你。”
卫鞅走了。
黑子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槐树。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
他想起郅同先生的话——种子撒下去了,总会发芽的。
秦国这颗种子,什么时候才能发芽呢?
夜里,黑子坐在灯下,继续给元写信。
“元姐姐,卫鞅见了秦伯。秦伯与他谈了许久,觉得他有大才。卫鞅说,秦国要强,必须变法。废井田,开阡陌,奖励耕战,实行县制。他说二十年,秦国可成天下强国。
元姐姐,我不知道他说的能不能成。可我知道,秦国需要变。不变就亡。变了,还有一线生机。
元姐姐,我在雍城办学堂十一年了。第一批学生已经回了各县当先生。第二批也快结业了。薪火相传,不会断。
秦国能不能强,我不知道。可我知道,认了字的人,不会变坏。读了书的人,不会糊涂。就算秦国不强,百姓认了字,总比不认字好。
元姐姐,你说是不是?”
他放下笔,吹灭了灯。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黑乎乎的一片。
黑子闭上眼睛,睡了。
同一年,魏国。
吴起的武卒越来越强了。河西之地尽归魏国,秦国退守洛水,再不敢东顾。
消息传到邯郸,匠谷的学堂里,学生们都在议论。
“魏国太强了,秦国打不过。”
“秦国要亡了吧?”
匠谷站在讲台上,听着学生们议论,没有说话。
张弃站起来说:“秦国不会亡。秦国在办学堂,在教认字。认了字,就能变强。魏国能强,秦国也能强。”
匠谷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张弃说得对。秦国在变,魏国也在变。天下都在变。可不管怎么变,认字是第一步。认了字,才能读书。读了书,才能明理。明理之后,才能知道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
他拿起竹简,继续讲课。
“今天讲‘变’字。”
他在木板上写了一个“变”字。
“变字,上面一个亦,下面一个攵。亦是不变的意思,攵是改的意思。不变中的改变,就是变。天下在变,秦国在变,魏国也在变。可有些东西是不变的——认字不变,读书不变,做人不变。不管天下怎么变,这些都不会变。”
学生们听着,在本子上写“变”字。
一笔一划,认认真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