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说起金柔教授拆的打印机,就想去看看,吕辰赶紧拦住。
“各位,各位,咱们是在结婚呢。”
众人这才坐了下来。
李师兄倒是不在意:“婚明天结,今天不忙!”
吕辰无奈,他看着李师兄。
“李师兄,婚宴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菜够不够?酒够不够?被子买了吗?衣服做了吗?”
李师兄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菜和酒的事,卫国在操办。衣服已经请陈经理在做了,被子家里不是有吗?”
吕辰拍了一下额头:“明天就要办事了,你没买被子?”
他看了看吴国华等人:“各位,李师兄和明华没经验,你们都是结了婚的,能不懂吗?”
“懂什么?”吴国华看着吕辰,“要准备新被子吗?我怎么没印象?”
“钱兰想了想,我结婚的时候,我妈好像是给我买了新被子。”
诸葛彪点点头:“好像是要准备,特别是要在里面装核桃。”
这都是些什么虎狼之词?吕辰有点无语了。
苏明华在旁边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他这个人,你让他画图纸、写程序、调电路,他在行。让他买被子、做衣服,他就抓瞎了。昨天给家里打电话,家里出没交待要怎么做,王卫国说帮他办,他直接把钱票都给了卫国,自己什么都不管。”
吕辰摇了摇头,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李师兄,你这个习惯,得改。结了婚的人了,不能什么事都往外推。”
李师兄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没说话。
诸葛彪在旁边起哄:“老李,你这个人,搞技术是一把好手,过日子是一把烂手。苏工跟了你,真是委屈了。”
苏明华瞪了诸葛彪一眼,但嘴角还是带着笑:“你也懂不了多少。”
诸葛彪不服气:“我怎么就不懂了,咱们连计算机都做得出来,小小一个结婚,还能难到哪里,来来来,咱们先把需求分析做出来,预算列出来……”
吕辰是彻底服气了:“行了行了,既然交给卫国,那就没问题,咱们先说另一个事!”
吕辰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李师兄、明华,我已经和周主任、赵老师说好了。工业计算机的后继统筹推广,暂时交给其他人。李师兄你随第三大队一起去西南,协助明华开展工作,等局面打开了再回来。”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苏明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李师兄。
李师兄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犹豫,从犹豫变成挣扎,从挣扎变成释然。
他看着桌上的图纸,沉默了好一会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行,我去。”
诸葛彪从椅子上站起来,用力拍了拍李师兄的肩膀:“老李,你总算开窍了。苏工一个人在外面跑了这么多年,你也该去陪陪了。”
钱兰也站起来:“李师兄,你放心去。北京这边的事,有我们,你不用担心。”
吕辰笑道:“李师兄,你尽管放心去,星河设计系统的事,咱们先把前期工作做起来。你在那边最多呆半年,到时候回来,直接进入工程推进阶段,这边有什么事,会随时和你联系的。”
听吕辰这样说,李师兄这才放下心来。
他又问道:“工业计算机的统筹推进,所里属意谁?”
吕辰想了想:“目前还没有定下是谁,不过无非就是两个人选,要么是宇文工,要么是国华,宇文工的可能大,他坐镇厂里的防静电车间,工业计算机的板卡在他手里,于情于理,都是最适合这个工作的。”
李师兄点点头,他站在那里,看着这几个老兄弟,嘴唇动了几下,想说谢谢,又觉得“谢谢”两个字太轻了。
他最后只说了一句:“那就拜托你们了。”
苏明华站起来,走到吕辰面前,很郑重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吕辰摆了摆手:“谢什么?当时把你分到西南,我只想着你是最有能力的、最能打的,没考虑到你们的情况。这是我的错。”
苏明华摇了摇头:“你没做错。我喜欢西南,喜欢挑战,喜欢那些别人不愿意去的、条件艰苦的地方。越难啃的骨头,我越有兴趣。”
她顿了顿,看了李师兄一眼,笑了:“他愿意跟我去,那是他的事。他不愿意去,我也不能怪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李师兄站在旁边,脸更红了。
吕辰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李师兄,你今天得去街上,洗澡、理发、买衣服、买被子,把人收拾利索了,结婚不能邋里邋遢的。”
诸葛彪起身道:“行了,老李,我知道有一家收拾得好的,胡师傅手艺不错,我带你去,正好我也打理一下。”
吴国华也起身道:“那一起吧,正好搓个澡!”
三人说着就出去了,一路闹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吕辰,谢谢你。”苏明华再次道谢。
“苏工,你在外面跑了这么多年,辛苦不辛苦?”
苏明华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辛苦,但值得。”
她把碎花衬衫的袖口挽了一下,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疤痕:“这是在山海关架桥机项目上留下的,被钢板划了一下,山海关很冷,伤口在棉衣里都捂烂了,后来发了一阵高烧,我以为我都回不来了。”
她用手摸了摸那道疤痕,像是在摸一枚勋章。
“后来架桥机跑通了,几十吨的桥梁,它一块一块地架上去,稳得很。我们这些人不怕辛苦,也不怕条件差。就怕我们做的事情,没意义。”
她看着吕辰:“咱们红星所,是自动化起家的,外边都叫我们是自动化的黄埔军校,所里这些年,走出去2000多人,还有我们600多人常年在外,黄埔军校这名声说起来简单,但都是这2000多人在外播撒种子,是这600多个兄弟在外一直坚持,把所里的技术推广出去,我们在外面,人家听我们是红星所来的,都高看一眼,如果都想着呆在所里,那所里研发出来的技术就不能推广出去。”
她顿了顿:“工业计算机是星河计划在重要应用成果,是国家自动化走向智能化的开端,能让工人从危险的岗位上解放出来,让产线自己跑起来,让国家的工业底子一天比一天厚,他有意义,我们这些人铆足了劲要去推广它,就不怕吃苦。”
吕辰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苏工,你说得对。有意义,不过除了工作,还有生活,结婚大事,也不能马虎。”
苏明华点点头。
吕辰对钱兰说:“钱师姐,你结婚是我嫂子给你打扮的吧?你带明华去正阳门找我嫂子,她在赶制婚服,让她帮忙明华收拾一下,不止是结婚的衣服,还有其他的也问问我嫂子,请她帮忙操办一下。”
钱兰点点头:“行,我叫上明捷,咱们一起去,她挑衣服好看,正好也买床被子。”
说完,拉着苏明华出门去了,吕辰点了一根烟,又仔细的看了一会儿桌上的图纸,不得不说诸葛彪画得是真的好,该考虑的都考虑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窗台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块。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收起图纸,走出门去。
院子里,王卫国还在灶台前忙碌,鸡汤的香味已经弥漫了整个院子。
任长空把门框上的红纸贴好了,正踩着梯子往下爬。
陈志国蹲在院角,手里拿着一把葱,正在择。
小吕晓三个孩子在院子里玩栽钉子。
吕辰走过去,弯腰一看,三个孩子已经在稀泥地上栽了一个大蜘蛛网,战况相当焦灼。
吕辰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摸了摸儿子的头,站起来,走到灶台前。
“卫国,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王卫国给吕辰递了一支烟:“没什么好忙的,今天中午咱们吃鸡,柱子哥他们菜买回来,择菜这些活也不多,你就帮着凑个热闹就行。”
“行!”
两兄弟拉了一条板凳,坐在炉前抽了起来。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红纸在门框上飘着,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孩子们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
吕辰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卫国,我去趟所里,找赵老师说点事。晓晓先放这儿,你帮我看一下。”
“行,去吧。中午回来吃饭。”
“知道了。”
吕辰走到院角,蹲下来,摸了摸小吕晓的头:“晓晓,爸爸去单位一趟,你在叔叔家好好玩,听阿姨们的话。”
小吕晓正专心致志地画线,头也没抬:“嗯。”
吕辰笑了笑,站起来,出了院门,骑上自行车,往所里的方向骑。
二十多分钟就到了所里,吕辰把自行车锁在自动化控制中心楼下,上了三楼。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一片淡金色。
吕辰走到门前,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赵老师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握着钢笔,在写着什么。
他抬起头,看见吕辰,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小吕?你不是去帮忙了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插不上手。”吕辰在椅子上坐下,“王卫国一个人把事全揽了,我站旁边像个闲人。想着正好过来跟您把工业计算机的总结工作交接一下。”
赵老师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个黑皮本子,翻开,又合上。
“行,你来得正好。我也正想找你谈这个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稿纸,放在桌上。
稿纸的封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大字:《工业计算机集成工作总结报告》。
“这是我这两天整理的初稿,你先看看。”
吕辰接过那沓稿纸,翻开。
报告写得规规矩矩,分四个部分:项目概况、技术路线、成果总结、经验与建议。
他翻了翻,重点看了第四部分。
“经验与建议”里,赵老师写了几条:最小作战单元的实践总结与推广建议、工业计算机集成过程中的质量控制体系、现场故障模式库的建立与应用、跨单位协作的经验与不足。”
每一条下面都写得很细,有案例、有数据、有分析。
吕辰看了好一会儿,把稿纸放下。
“赵老师,这份报告写得扎实。”
赵老师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慢慢放下。
“报告是个形式,但还不够。”他看着吕辰,“工业计算机跑通了,后面的路还长。全国137条产线,每一条的现场环境都不一样。咱们在自家地盘上总结出来的这套方法,到了别的地方能不能用?怎么用?用不好怎么办?”
吕辰想了想:“赵老师,这就要靠最小作战单元了。”
赵老师点了点头:“最小作战单元的核心,是三个人三种思维方式的融合。芯片设计师懂现场,微程序设计师懂芯片,现场工程师懂代码。理想状态下,三个人绑在一起,到了现场,什么问题都能从三个角度同时看、同时想、同时解决。”
他顿了顿,翻到另一页。
“但是不是每个人都是苏明华,执行的人不一样,方法就不一样。最小作战单元模式,经过工业计算机的集成,目前看来可行。但这是60个人,就算分成小队也是20个,137条产线也不是一成不变,肯定有我们没考虑到的情况。”
他顿了顿:“三人绑在一起这个核心不会变,不管去哪条产线,不管面对什么设备、什么工艺、什么环境,三个人就是一个战斗小组。至于其他的,就看他们的临场应变能力了。”
吕辰点点头:“将在外,军命有所不受,每条产线的情况都不一样,所里不可能全部考虑清楚。比较好的就是,他们不一个人在战斗,每个产线都有大队在背后支援,大队解决不了的,所里也会出面。”
赵老师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他从桌上拿起那份稿纸,翻到最后一页。
“你看这里。”
吕辰凑过去看。
赵老师的钢笔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建议将‘最小作战单元’模式作为工业计算机现场推广的标准组织形式,写入后续项目管理办法。每个单元由芯片设计、微程序设计、现场工程三个专业的技术人员组成,实行‘三固定’(人员固定、职责固定、区域固定)、‘两统一’(统一培训、统一考核)、‘一报告’(每周向项目组报告一次现场情况)。”
赵老师把稿纸放下,看着吕辰。
“这个‘三固定、两统一、一报告’,你觉得怎么样?”
吕辰想了想:“赵老师,三固定没问题。但两统一里的‘统一考核’,得有个标准。不能每个小队各搞各的,也不能用同一个尺子量所有人。芯片设计师考核什么?微程序设计师考核什么?现场工程师考核什么?要分开。”
赵老师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考核标准要分专业、分层次。这个事,你写个方案出来。”
吕辰愣了一下:“我?”
“对。你是最小作战单元的发起人,这个方案你不写,谁写?”
吕辰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我写。”
赵老师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夹着几张表格。
“除了总结报告,还有一件事。工业计算机项目结束了,所里要开一个总结评估会。会上要对每个参与项目的人做综合评价,评出功劳大小,然后写入档案。这个评价,不仅关系到每个人的工资、奖金、职称,还关系到以后的发展。”
他把文件夹转过来,让吕辰看。
表格上列着一栏一栏的项目:姓名、岗位、主要贡献、技术难度、工作量、协作精神、创新能力、现场表现……每一栏后面都留了空白,等着填评语和打分。
“60个人,60份评价。你和钱兰、诸葛彪、吴国华、宇文坤德,你们几个是小组长,每个人的评价由你们写。写完了报给我,我复核,然后提交所里评审。”
吕辰接过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翻。
第一个就是李师兄。
“李师兄马上就要去西南了,所里的工作暂时要脱手。他的评价,得结合他在西南的表现来写。现在写,写不出来。”
赵老师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小李的评价,等他在西南干了一段时间再补。先写其他人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吕辰。
“你看看这个。”
吕辰接过去,是一份所里的内部通知。
关于建立项目总结与个人评价常态化机制的通知。
通知里写着:从工业计算机项目开始,所有所级以上的科研项目,结束后必须召开总结评估会。会上要对项目本身做技术总结,也要对每个参与项目的人做个人评价。评价结果记入个人技术档案,作为职称评定、岗位调整、奖金分配、派出学习、干部选拔的重要依据。
吕辰把通知看了两遍,放下。
“赵老师,这个机制好。干得好不好,不能靠领导印象,要靠项目里的实绩说话。”
赵老师点了点头:“这个机制,就是你和刘教授上次去汇报的时候,提到的那个‘让人才愿意留下来的制度’。上面批了,所里先试点,试点成熟了再推广。”
吕辰心里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首长那天在西山说的话,“国家的制度,就是给你们这些年轻人建的。”
没想到,这句话这么快就落了地。
“赵老师,这个机制,需要配套的考核标准。没有标准,写评价的人没法写,被评价的人也不服。”
“所以才让你写方案。”赵老师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你先写个初稿,拿给我看。看完了,再拿到所里的项目总结会上讨论。大家同意了,就定下来。”
吕辰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赵老师把搪瓷缸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吕辰。
“小吕,工业计算机的事,你就算是从项目中抽身了。小李又要去西南,以后这个摊子,谁来牵头?”
吕辰想了想:“赵老师,我今天和李师兄也聊了,他的想法是,宇文坤德。”
赵老师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宇文工这个人,您也了解。话少,但做事扎实。板卡集成那一摊子事,他一个人盯了十个月,没出过大的纰漏。工业计算机的硬件架构、板卡设计、元器件选型、测试规范,他全都经手过,最适合。”
赵老师点点头:“所里也是这样考虑的,宇文工这个人性子轴。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这种性格,搞集成、搞推广最合适。工业计算机到了现场,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差不多先生。这里差不多,那里差不多,最后整条线就废了。宇文工不会容忍差不多。他去了现场,有问题查到底,查不清楚不罢休。这种劲头,能镇住场子。”
他说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行。既然你和小李都推荐了,就暂时由宇文坤德兼着。”
又谈了一会儿,吕辰拿着任务走出了赵老师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