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没多远,苏荃忽见一辆宽大马车横在道中央。他眯眼细辨,心头一动:这不正是白日里路上撞见的那位么?
车前那人见一队人追着具行尸狂奔,沿途百姓纷纷闪避、躲藏。
可苏荃万没料到,躲在五大三小人群后的黄老道,一瞅见有人摆开麻将桌,立马甩手扔下尸群,一屁股坐上牌桌。
不止如此,黄道人还朝苏荃招呼道:“苏荃小友,来两局?两人也能斗得热闹!”
苏荃望着黄道人那副闲不住的模样,瞬间明白过来,难怪那尸童总盯上黄道昌的行尸,原来这老道自己就先坏了规矩。
追尸本是件紧绷又危险的差事,他倒当成了耍乐子,偏还毫发无伤。
天光尚亮,若再由着他胡来,怕是哪天就稀里糊涂丢了性命。
苏荃脸色骤沉:“黄道昌,师父来了。”
“你这般随意挪用他人之物,怕是不太妥当。”
话音刚落,那年轻人已抬脚离去,只瞥见黄道人将行尸尽数停在原地。他神色焦躁,明显压着火气。
“我车厢里有孩子,经不得惊吓。”那人指着那群行尸道。
“莫慌!我这尸军操练多年,向来守纪,绝不伤人。”黄道士一边码牌一边笑呵呵应道。
那人终于按捺不住,厉声道:“滚!立刻离开!”
对江湖上那些靠卖艺糊口、浪迹四方的人来说,路上撞见这种事,实属大忌。
往后几天怕是诸事不顺,运气差些,说不定就要栽跟头。
黄道昌慢悠悠起身,朝四周一摊手:“喏,庄稼汉兄弟,这儿前不着村、后不挨店,您让我往哪儿搁?不如暂且歇脚。”
话是这么说,他却悄悄驱尸远去,直到那群灰影彻底隐入山坳,才被拦下。
苏荃越看越觉黄道昌行事失衡,不想再陪他走下去。
单看细节,此人实在离奇,
追尸途中还能分心赌牌,跟这样的人同行,迟早惹祸上身。
苏荃心念一定,开口道:“黄道昌,你自便,我先走一步。”
那人见苏荃抽身,也怒意翻涌,转身欲走。黄道人那套歪理虽听着荒唐,可话说回来,此地的确不是他家门槛。
黄老道见苏荃与那青年都要离开,急忙伸手拦住:“哎哎哎,摸几把再走!”
拿麻将那人,一看就是个赌性十足的主儿。他扫了一眼牌桌:“三个人?怎么搭台?”
苏荃依旧蹙着眉:“黄道昌,我不玩。”说罢转身牵起小驴,径直离去。
他本就为探奇而来,一路跟着黄道人,就为等个意外。
眼下总算盼来了,那尸童现身,必是冲着某个知根知底的道士来的,若能搭上线,或许能问出点门道。
中年男子见苏荃已走,立刻嚷道:“瞧,只剩俩人了!”
黄道昌低头看看手中牌,爽快道:“俩人也成!咱自个儿开两局!手痒好几天了,今儿非得过过瘾!”
中年男子扭头再拒:“不打!”
他随即扬声唤来十二生肖堂的领头人。
对方点头应下,脸上浮起几分自负,赌技,他向来不怵。
两人随即落座,洗牌、码牌,“啪”一声脆响震得桌面微颤。
谁也没留意,四个孩子早已悄悄溜到黄道昌停放行尸的地方。
苏荃曦没走出多远,便听见尖叫声撕破空气。他猛地回头,声音正从来路传来,黄道人,出事了。
片刻迟疑后,他转身折返。这一趟,既是救人,也是搏一场硬功。
他并非通晓万事,但有实绩终究是件好事。
按规矩,待体系完成现代化升级后,便会正式启用功绩评定机制,这将成为他成长路径的核心环节。
在此之前,系统会将其前世积累的价值折算为初始基准值,因此,务必尽快回溯确认。
苏荃刚一转身,便见黄老道正试图劝服一名中年男子。此时,一具行尸额上朱砂符已脱落,正挥爪扑向众人。在?到
四个藏身马车后的男孩瑟缩发抖,惊惶注视着那具蹒跚而来的尸骸。说来尴尬,这具行尸正是他们几人擅自解封的,既荒唐又令人鄙夷。
“他是我请来的贵客,还是由我来劝吧。”黄道人笑着开口。
苏荃心知此事尚不严重,不过是一具失控行尸罢了。
可他万没料到,黄老道竟真张口对僵尸说道:“别闹大了,平时就数你最不听管束!”
结果可想而知,那僵尸被另两具同伴顺势推倒在地。
更令苏荃意外的是,这具僵尸竟有异能:只要它的脚影覆上活人影子,那人便如钉在原地,浑身僵直,动弹不得。
苏荃心头一震:黄道昌究竟是如何调教尸骸的?
为何受过训导的尸傀,竟能引出这般诡异效用?
黄道昌眼见自家尸傀踏中旁人影子,面色骤变,急忙冲上前将那人拽开,随即掐诀稳住尸傀。
见主人吃了亏,那几个半大少年立刻聚拢过来,神色慌乱。
那人经历如此怪事,早已魂飞魄散,指着黄道人和尸骸嘶喊:“别靠近我!”
黄道昌取出一张黄纸护身符递过去,语气沉缓:“你被尸影踩过,往后得多加提防,免得招祸。这张‘定影符’已开光,你收好,自己保重。”
话音未落,他便匆匆转身离去,步履间分明透着几分仓皇。
老实讲,这场乱子,全是他自家尸傀惹出来的。
眼下他唯恐再生枝节。
若先前那人执意追究,他怕是难以脱身。
那人低头看着手中符纸,忽觉一阵酸涩涌上心头,早知贪那一时之念,竟会撞上这等邪门事!
苏荃默然旁观,一时无言。他虽不解为何尸影一触即制人,也不明其中机理,但眼前这人,确已深陷厄运纠缠。
这位道长,真就只给一张控尸用的护身符?
单靠它,又能护得住什么?
苏荃略一思忖,抬手凌空画符,引开妖气注意,随即指尖一点,将符意悄然渡入那人躯体,旋即转身离开。
他仍需查清,那僵尸男孩究竟因何现身。
那人忽有所感,符力入体刹那,心跳竟缓缓平复,胸中郁结也松了几分,整个人轻快许多。
察觉身体异样,他四下张望,却不见人影,只得唤回学生,催他们回马车歇息。
亦庄。天将破晓,苏荃终于抵达这座热闹的集镇,甫一进城,便直奔亦庄而去。
他叩响门环数声,立于门外静候。片刻后,一个手捧香炉的小姑娘拉开院门。
女孩见到生人,神情戒备,小声问道:“你找谁?”,此人显然不是本镇居民。
苏荃含笑应道:“请问金道士可在府上?”他初入此地时便听说,亦庄主人姓金名屠,镇中百姓都尊称一声“金爷爷”。
眼前这小姑娘,想必便是金道士的孙女,金甜甜。
“稍等!”金甜甜脆生生应了一句,转身就往里跑,“爷爷!爷爷!有人找您!”顺手把香炉搁在门边石阶上。
苏荃抬脚跨进门槛,心下微忖:这处亦庄规模寻常,远不及任家镇那座宏阔,也少了几分雅致。
它坐落于一座普通市镇之中,与那些建在人烟稀薄、地处偏僻的逐尸客栈,截然不同。
不多时,金甜甜拉着爷爷一同迎了出来。老人打量苏荃一眼,开门见山:“小友,此来所为何事?”
“金道长!”苏荃拱手一礼,“特来拜访。”
“嗯,”金道士颔首,“你是为那树林里的僵尸男孩而来吧?”他见苏荃点头,便接着道,“昨晚你遇见的那位,是杂技班班主沙队长,带着四个未成年的徒弟,方亚、小黑、小虎和西瓜皮,在江湖上走南闯北卖艺。”
“他天生嗜赌,闲来常邀方亚、小黑、小虎搓麻。三人也常随他练功耍闹,倒也熟络。”
“前日夜里,沙队长又拉他们开牌局。黄陶司恰好路过,与沙队长赌了一局。谁知瓜皮、小黑、小虎连同霸王龙四人暗中捣鬼,竟偷偷扯下了各自贴身的僵尸护身符,符一离身,尸骸当场暴起!”
“虽说最后被黄道人与沙队长联手镇住,可沙队长的影子却不慎被尸足踏中。自那以后,他运势急转直下。”
“班社也被禁演,他愈发沉迷赌局,接连奔赴赌场,终至倾家荡产,一无所有。”
“最让苏荃难忘的,是这群少年里那个领头的沙班长,小小年纪,竟是他见过最精滑的主儿。”
“眼前这位金爷爷与金甜甜,差一点就被他哄骗过去,险些丢了性命。”
金道士听罢苏荃所言,当即侧身让路:“请进。甜甜,沏茶,再端些点心来。”
金道长沉吟片刻,问道:“你遇到的,可是林子里那个僵尸男孩?”
苏荃简要复述昨夜情形,末了坦诚道:“这是我头一回碰上如此蹊跷之事。”
“我们在附近搜寻尸骸时,所遇最骇人的,便是这个形似幽魂的僵尸男孩。他虽不主动伤人,却确是尸中带鬼。”
“只要他愿意,便可点化行尸为新尸,也能将旧尸炼作铁甲尸。”
这孩子总爱拎着僵尸在城里四处晃荡,闹得人心惶惶,类似的事已发生好几回了。
至于他为何四处游荡,坊间流传:约莫百年前,一对父子仓皇逃命,途中父亲被一棵轰然倒下的巨树压住,当场动弹不得。
那树砸得极准,正中脊椎,人彻底瘫了。
父亲只得让儿子速速下山求援,“若运气好,能碰上救兵;若运气差,只能听天由命。”
儿子拔腿就跑,可山路陡峭、路径生僻,半道失足跌下悬崖,当场殒命。
死后魂魄不散,执念深重,便一直在森苏荃一带徘徊,苦苦寻父。
“怎么这么多年,竟没人能制得住他?”苏荃问了个耐人寻味的问题。
百年前现身的僵尸少年,如今早已没人敢接这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