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七夜:
午夜的雨打在天桥的塑料棚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
蓝梦撑着黑色长柄伞,站在桥中央,看着雨水从两侧的排水口倾泻而下,在路灯下形成两道银白色的瀑布。她的金色耳环在风中轻轻晃动,水晶手链在伞柄上折射出冷光。
“你到底闻到什么了?”她低头看着脚边那只半透明的虎纹猫灵。
猫灵蹲在地上,尾巴尖微微颤动,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天桥尽头的一排垃圾桶。它的身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偶尔被路灯照出几缕银色的轮廓线。
“血腥味。”猫灵的声音低沉,“不是新鲜的,是……”
它顿了顿,瞳孔骤然放大。
“是带着怨气的血。”
蓝梦皱了皱眉。她手腕上的白水晶串珠开始发热,那是通灵者的本能警示——附近有非自然死亡的气息。
天桥下的街道很安静,凌晨一点半,连醉鬼都回家睡觉了。只有雨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引擎声。垃圾桶旁边堆着几个黑色垃圾袋,雨水把袋子冲得鼓鼓囊囊的,像一排沉默的尸体。
“过去看看。”蓝梦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前走。
猫灵窜到她前面,身体在水洼上留下一串若有若无的梅花印。它靠近第三个垃圾桶时,突然停住了,整个身体弓起来,背上的毛炸成一团——尽管它作为灵体本不该有这种生理反应。
“怎么了?”蓝梦压低声音问。
“里面有东西。”猫灵的声音带上了颤音,“活的……不,是半死不活的。”
蓝梦蹲下身,把伞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伸手去掀那个垃圾袋。袋子很沉,里面好像装着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她用力一扯,袋子翻倒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
是一只白色的猫。
不,准确地说,是一只被血浸透了的白猫。
它的毛色本该是纯白的,但现在半边身子都是暗红色的,雨水冲刷着它的身体,在地上淌出一条淡红色的溪流。它的肚子在微弱地起伏,眼睛半闭着,瞳孔已经涣散。
最让人心惊的是它的四肢——被铁丝紧紧地绑在一起,嘴巴也被胶带缠了好几圈。铁丝已经勒进肉里,伤口边缘的皮肉外翻,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蓝梦的瞳孔猛地一缩。
“操。”她骂了一句脏话,立刻丢掉伞,双手去解那些铁丝。
猫灵在她旁边打转,急得直甩尾巴:“别动别动,你轻点,铁丝上有倒刺!”
“我知道!”蓝梦咬着牙,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小刀——这是她晚上出门的习惯,自从和猫灵搭档以来,她见过了太多不该在午夜出现的东西。
她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撬开铁丝,每撬一下,白猫的身体就抽搐一次。那已经不是什么剧烈的挣扎了,只是肌肉的应激反应,说明这只猫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
铁丝一共缠了四圈,每一圈都勒得死紧。蓝梦花了将近五分钟才把全部铁丝剪断,她的手指被划了好几道口子,血珠混着雨水往下滴。
胶带更难处理。缠了太多层,而且胶带已经和猫的毛发、血痂粘在一起了。蓝梦只能用刀片一点一点地割,最后终于把胶带撕下来时,那只猫的嘴已经肿得不成样子,嘴角的皮被粘掉了一层。
“还有呼吸。”猫灵把耳朵贴在白猫的鼻子上听了听,“但很微弱,快不行了。”
蓝梦脱下自己的外套,把白猫裹起来。外套很快就被血浸透了,但至少能给它一点温度。她抱起猫,站起来时腿已经蹲得发麻。
“最近的宠物医院在哪?”她问。
猫灵闭上眼睛,几秒后睁开:“顺河街有一家二十四小时宠物急诊,距离这里一公里。”
蓝梦二话不说,抱着猫就往天桥下冲。雨砸在她身上,几秒就把她的头发和衣服全浇透了。她顾不上这些,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啪啪作响。
白猫在她怀里微弱地叫了一声,像是一根快要断掉的弦发出的最后振动。
“别睡。”蓝梦低头对它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要是敢在路上死,我就把你的魂揪出来做成招财猫摆在店里,让你天天给我点头。”
怀里的白猫又发出一个细小的声音,像是回应。
猫灵飘在蓝梦身侧,嘟囔了一句:“你这安慰人的方式也太邪门了。”
“闭嘴,跑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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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河街的宠物急诊室灯火通明,但大门紧锁。
蓝梦用脚踢了几下门,里面才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医生开了条门缝,探出头来,看到蓝梦浑身湿透、怀里抱着一团血淋淋的东西,先是一愣,然后本能地往后缩了一步。
“我们关门了。”
“这是急诊。”蓝梦把怀里的白猫往前递了递,“你看看它。”
女医生看到那只猫的样子,脸色瞬间变了。她犹豫了两秒,还是把门打开了:“进来进来,快进来。”
急诊室很小,诊断台、药柜、一台x光机,角落里堆着几个笼子。女医生让蓝梦把白猫放在诊断台上,戴上手套开始检查。
“四肢铁丝勒伤,深度二级,部分见骨。”女医生的声音很冷静,但手在轻微发抖,“嘴巴胶带撕脱伤,舌头有坏死迹象。严重失血,体温过低,心率只有每分钟四十次。”
她抬起头看蓝梦:“谁干的?”
“不知道。”蓝梦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我在天桥的垃圾桶里发现的,被绑着扔在垃圾袋里。”
女医生的眼神暗了暗。她没再问,转身去拿药和器械。猫灵蹲在诊断台旁边,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白猫。
“它认识那只猫。”猫灵突然说。
蓝梦看向它:“谁?”
“这个医生。”猫灵的尾巴缓慢地摆了一下,“她身上有那只白猫的气味。不是今天沾上的,是很久以前的,已经快散了,但还在。”
蓝梦若有所思地看了女医生一眼。她大概二十五六岁,短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白大褂里面是一件起了球的毛衣。她处理伤口的手法很熟练,但在缝合铁丝勒出的伤口时,手明显在抖。
“你来这里工作多久了?”蓝梦突然问。
女医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缝合:“半年。”
“那之前呢?”
“在其他城市。”女医生的回答很简短,明显不想多聊。
蓝梦没再追问。她靠在墙上,看着女医生给白猫上药、包扎、打点滴。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女医生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偶尔摸摸白猫的心跳,确认它还活着。
最后,她在诊断台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摘掉手套,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它暂时死不了了。”她说,声音有些哑,“但还要观察,如果感染的话,可能要截肢。”
蓝梦也蹲下来,和白猫平视。那只白猫的眼睛已经完全闭上了,但耳朵偶尔会动一下,说明它还清醒。
“你认识这只猫。”蓝梦这次不是提问,而是陈述。
女医生没有否认。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沉默了很久。
“它叫小白。”她终于开口了,“两年前,我还在另一座城市的时候,它是我们小区的流浪猫。”
猫灵跳到诊断台上,绕着白猫转了一圈。它注意到这只白猫的灵体已经开始从身体里往外渗了——不是完整的灵魂出窍,而是像雾一样从伤口处飘散出来。这是濒死的征兆,就算身体被救回来,灵魂也可能残缺不全。
它偷偷看了蓝梦一眼。蓝梦微微摇头,示意它先别说话。
“那时候我刚毕业,在那边的一家宠物医院实习。”女医生继续说,“小白是那一带的流浪猫,很亲人,见到人就蹭,很多住户都喂它。它特别聪明,会在楼下叫,让人给它开门进楼道避寒。”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后来有一天,小区里有个住户投诉说流浪猫抓了他的车。物业就开始抓猫,抓住了就送到收容所。但收容所只留七天,没人领养就安乐死。”
“我偷偷把小白带回家了。”女医生苦笑了一下,“但我那时候住的是合租房,室友对猫过敏。我只能把它养在阳台上,想着尽快给它找个领养。”
“找了三个月,没人要。”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一只成年白猫,又不是什么名贵品种,根本没人愿意领养。后来房东发现了,说不能养猫,让我二选一。”
蓝梦安静地听着。
“我没能力搬出去住,也没能力说服房东。”女医生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我做了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我把小白放回了小区。”
“一个月后,小白死了。”她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有人说它吃了小区里放的毒鼠药,死在了花坛后面。我去看了,已经埋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急诊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点滴的声音。
“后来我辞职了,换了城市,来了这里。”女医生抬起头,看着诊断台上那只一动不动的白猫,“但它来的时候,我还是认出它了。它的左耳有缺口,是我在阳台上养它的时候,它跟窗外的鸟打架留下的。”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白猫的左耳。那只耳朵果然有一个小小的V形缺口。
“它是小白。”女医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它来找我了。”
猫灵的尾巴猛地竖起来,它转头看向蓝梦,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蓝梦明白了。
这只白猫不是什么偶然出现在天桥的流浪猫。它是从另一座城市一路找过来的,走了几百公里,穿过了无数条马路、无数个小区、无数个对它充满恶意的角落。它找到了当初唯一对它好过的人,但在找到之前,被另一个人拦住了。
被一个不想让它活着见到医生的人。
“报警。”蓝梦站起来,声音冷得像冰,“这件事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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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
蓝梦把整个过程说了一遍:她在天桥上听到猫叫(她撒了个谎,总不能说是猫灵闻到了血腥味),发现垃圾桶里有异常,救出了被虐待的白猫,送到医院后听医生说了这只猫的背景。
来的两个民警都很年轻,一男一女。女的姓刘,男的姓王。刘警官听完后,表情很严肃。
“你确定这只猫是从外地来的?”刘警官问蓝梦。
“不确定,但有这个可能。”蓝梦实话实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把它绑起来扔进垃圾桶的人,不想让它活着见到这个医生。”
刘警官皱了皱眉:“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那个天桥正对着这家宠物医院的窗户。”蓝梦指了指窗外,“从天桥上,可以直接看到医院的灯牌。这只猫如果没被绑起来,就算受了伤也能自己爬到门口。但绑起来就完全动不了了,只能等死。”
刘警官走到窗边看了看,天桥确实就在斜对面,距离不到五十米。医院的灯牌还没关,在雨夜里格外显眼。
“所以凶手知道这个医生会认出这只猫。”刘警官说,“也知道这只猫是来找她的。把猫扔在天桥上,是故意让她看得见却够不着。”
“或者说,是让她看见尸体的。”蓝梦说,“让她知道这只猫来了,但死在了她门口。这是心理上的凌迟。”
王警官在旁边打了个寒颤。
猫灵蹲在窗台上,尾巴慢慢地摆动。它一直在观察那只白猫的灵体,那层雾状的灵魂已经开始往回缩了——不是变好了,而是在被什么东西压制。
不对劲。
“蓝梦。”猫灵的声音很低,只有蓝梦能听见,“那只白猫的灵魂不是自己回来的,是有东西在压着它。”
蓝梦没转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耳朵。
“它的灵魂状态很奇怪,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身体里了。”猫灵的声音越来越严肃,“正常濒死的灵体会自然往体外扩散,但它不是。有什么外力在把它往回推,不让它死。”
“你是说有人在救它?”
“不像。”猫灵摇头,“救它会修复灵体,不是用外力镇压。这更像是……”它犹豫了一下,“更像是封印。”
蓝梦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什么类型的封印?”
“不好说。”猫灵跳到诊断台上,把脸凑近白猫的身体,鼻尖几乎要碰到白猫的肚子,“但能感觉到一股很浓郁的阴气,不是普通的恶意,是冲着灵魂来的。”
刘警官还在问问题,蓝梦心不在焉地应付着,脑子在飞速运转。一只远程跋涉来找旧主人的白猫,在被虐待致死之前,灵魂被什么东西封印在身体里——这两件事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
她突然想起猫灵说过的那句话:“血腥味带着怨气。”
不是白猫的怨气。
是杀它的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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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警官和王警官离开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蓝梦没有走,她在急诊室的椅子上坐着,看着那只白猫。女医生——她说了自己姓沈——也在旁边守着,一直没合眼。
猫灵蹲在窗台上,百无聊赖地用爪子扒拉窗帘的流苏。
“沈医生。”蓝梦突然开口,“你离开那座城市之后,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沈医生愣了一下,想了想:“没有。我就是个普通兽医,能得罪谁?”
“那在那座城市的时候呢?你救过什么动物,或者……没救成什么动物?”
沈医生的脸白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蓝梦看着她,斟酌了一下措辞:“这只猫从几百公里外找过来,找你,你不觉得很奇怪吗?猫是很聪明的动物,但它没有GpS导航,它怎么知道你在这座城市的?”
沈医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有人帮它。”蓝梦说,“知道你在哪里,知道怎么来,但不想让它真正见到你。所以这只猫走到最后一步的时候,被拦住了。”
“谁?”
“那个人的目标不是你,是这只猫。”蓝梦站起来,走到诊断台前,低头看着那只白猫,“或者说,是这只猫身上的什么东西。”
沈医生的脸色越来越白。
猫灵突然从窗台上跳下来,窜到门口,整个身体弓起来,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
有人来了。
蓝梦的手腕上白水晶串珠猛地一烫,烫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捂住手腕,看向门口——急诊室的玻璃门上,映出了一个人影。
不,不是人影。
是猫形。
一只巨大的、漆黑的猫形影子,趴在外面的门廊上。它的大小是普通猫的三倍以上,身体的轮廓在雨幕中不断扭曲变形,像一团会呼吸的黑暗。
“关灯。”蓝梦压低声音说。
沈医生没反应过来:“什么?”
“关灯!所有的灯!”
沈医生手忙脚乱地跑到配电箱旁边,拉下了总闸。急诊室里瞬间陷入黑暗,只有外面的路灯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
玻璃门外的那团黑影停止了扭曲。
它缓缓地抬起头,一双猩红色的眼睛透过玻璃门,直直地看向蓝梦。
猫灵挡在蓝梦面前,身体从半透明变成了银白色,那是它调动全部灵力的状态。它的眼睛变成了金色,瞳孔竖成一条线,嘴里的獠牙露了出来。
“别出去。”猫灵的声音低沉得像滚雷,“那东西不是你现在能对付的。”
“那是什么?”
“猫又。”猫灵的那张猫脸上浮现出一个极其人性化的表情——那是忌惮,“日本传说里的二尾猫妖,但眼前这个形态不对。它少了一条尾巴,说明不是修炼成的,是被什么东西催生出来的。”
门外的黑影开始撞击玻璃门,一下,两下,三下。玻璃上出现了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迅速蔓延。
沈医生抱住了头,躲到了诊断台下面。蓝梦反而往前走了一步,她的手腕上白水晶串珠已经烫得像是要裂开了,但她没有退。
“你认识这只猫?”蓝梦问门外的黑影。
黑影停止了撞击。
它的猩红色眼睛缓缓转向诊断台上的那只白猫,然后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叫。那不是猫叫,是无数个声音的混合——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老人的,有小孩的,全都挤在一个嗓子眼里往外嚎。
“还给我。”
蓝梦的耳膜被震得嗡嗡响,但她听清了那两个字。不是“还我”,是“还给我”。
“还给你什么?”她问。
黑影没有回答。它再次撞向玻璃门,这次玻璃彻底碎了,碎片飞溅进来,在黑暗中闪着冷光。黑影的轮廓从门框里挤了进来,像浓烟一样灌满了整个急诊室。
猫灵扑了上去。
它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扩大了好几倍,变成了一只老虎大小的银色巨猫,和那团黑影撞在一起。碰撞的瞬间,整个房间的灯管同时闪烁了一下,然后炸裂,玻璃渣掉了一地。
蓝梦蹲下身,躲在诊断台后面,把沈医生的头按下去。她看到猫灵和那团黑影在黑暗中缠斗,银光和暗红色交织在一起,每一次撞击都让墙壁出现裂纹。
“它冲白猫来的。”蓝梦快速地对沈医生说,“它想要那只白猫的灵魂。”
沈医生浑身发抖:“为什么?”
“不知道,但绝对不能让它得逞。”蓝梦看向诊断台上的白猫,它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嘴里的缝合线被挣断了几根,血又开始往外流。
但最诡异的是它的眼睛——白猫的眼睛睁开了,但瞳孔里没有眼珠,而是两团暗红色的光。那团黑影正在通过某种方式,从白猫的身体里往外拽什么东西。
猫灵也发现了。它猛地甩开黑影,扑到白猫身上,用爪子按住白猫的额头。
“蓝梦!”它吼了一声,“水晶!”
蓝梦立刻明白了。她从脖子上扯下那串白水晶,直接塞到猫灵爪下。猫灵按住水晶,激活了通灵术的阵纹,水晶散发出刺目的白光,笼罩了整只白猫。
白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两团暗红色的光从它的瞳孔里被硬生生逼了出来,在空中化成一缕黑烟,飘向门口的黑影。
黑影接住了那缕黑烟,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然后它消失了。
来得无声,走得干净,只剩下破裂的玻璃门和一地的碎片。
猫灵从诊断台上滚下来,身体缩小回原来的大小,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猫灵!”蓝梦扑过去,抱起它。猫灵的身体比以前更透明了,几乎要看不清轮廓。
“水晶……裂了。”猫灵有气无力地说。
蓝梦低头看那串白水晶,果然,最大的一颗主珠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里面渗出黑色的液体。
“那是封印的一部分。”猫灵的声音越来越弱,“那只白猫身上被人种了封印,封住的是……是那个东西想要的灵魂碎片。我用水晶强行逼出了一小块,但大部分还在白猫体内。”
“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但不重要。”猫灵闭上了眼睛,“重要的是,它还会再来。等它再来的时候,就没有水晶可以挡了。”
蓝梦抱着猫灵,看着诊断台上的白猫。白猫的眼睛闭上了,但身体还在微弱地起伏。沈医生在旁边哭,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心疼。
急诊室外面,雨停了。
天边露出了第一缕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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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蓝梦把猫灵放在占卜店的沙发上,给它盖了一条小毯子。
猫灵的身体还是很透明,但至少轮廓清晰了一些。它拒绝吃蓝梦给的沙丁鱼罐头,把头扭到一边,用尾巴盖住脸。
“生气了?”蓝梦问。
“没有。”猫灵闷闷地说。
“骗谁呢。”
猫灵把尾巴从脸上拿开,露出两只竖起来的耳朵:“我没生气。我就是觉得……那只白猫的事,没那么简单。”
“我知道。”
“那个东西要的不是它的命,是它的灵魂碎片。而且那个病毒沈说的——”猫灵顿了顿,“沈医生说那只白猫以前的名字叫小白,它两年前就‘死’了。但那只白猫现在活得好好的,除了被虐待的伤,内脏器官都很健康,不像是一只死过一回的猫。”
蓝梦靠在柜台上,把手里的咖啡杯转了两圈:“所以你的意思是,那只白猫当年没死?”
“死了。”猫灵肯定地说,“我见过足够多的灵体,我知道死亡的气息。那只白猫身上有死气,不是这次受伤带来的,是很久以前就有的,已经渗到骨头里了。”
“但它还活着。”
“对。这也是最诡异的地方。”猫灵坐起来,毯子从它身上滑落,“一个死过一次又活过来的身体,里面住着一个被封印的灵魂碎片,外面追着一只要抢碎片的东西——”
“而且它从几百公里外找到了两年前喂过它的人。”蓝梦接话,“这不像是一只普通猫能完成的事。这更像是一个计划。”
猫灵和蓝梦对视了一眼,同时说出了两个字:
“诱饵。”
白猫不是来求沈医生收留的。它是被人当成诱饵,引着某个东西——或者引着沈医生——来这座城市的。
而昨夜那个黑影,就是目标。
“沈医生有问题。”猫灵说。
蓝梦放下咖啡杯,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了。
“沈医生,我是蓝梦。急诊室昨晚的监控,你看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监控坏了。”沈医生的声音很平静,“昨晚停电,监控系统断电重启,画面全部丢失了。”
蓝梦的手指捏紧了手机外壳。
“那你记得昨晚的事吗?”她问。
“记得。”沈医生说,“但我觉得,不记得可能更好。”
电话又沉默了一会儿。
“蓝梦。”沈医生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紧张害怕的小兽医,而是另一种声音——冷静、克制、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小白的事,你不用再管了。这只猫我会照顾,那个东西……不会再来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它是什么。”沈医生说,“也知道它要什么。”
电话挂断了。
蓝梦愣了两秒,再拨过去,关机。
猫灵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门口,尾巴竖得笔直。
“我们得去一趟。”它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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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河街宠物急诊室的门锁着。
蓝梦透过玻璃门往里看,诊断台和药柜都在,但笼子里是空的。那只白猫不见了,沈医生也不在。地上还有昨晚留下的玻璃碎片和血迹,没有人打扫。
“后门。”猫灵说。
蓝梦绕到楼后面,果然有一扇铁门半开着。她推门进去,是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堆着杂物,几个空笼子摞在一起,地上铺着旧报纸。
沈医生坐在一个倒扣的塑料桶上,怀里抱着那只白猫。
蓝梦走进院子的时候,沈医生没有抬头。她只是轻轻抚摸着白猫的头,手指在它的耳朵后面画着圈。
“你早就知道它会来。”蓝梦说。
沈医生点点头。
“你也知道那个东西会跟着它来。”
又点点头。
“你在等那个东西。”
沈医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起头看着蓝梦。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
“我不是在等它。”她说,“我是在把它引过来。”
蓝梦皱了皱眉。
沈医生把白猫放在旁边的纸箱里,站起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蓝梦。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印有宠物医院logo的工作服,怀里抱着一只白猫。男人笑得很开心,白猫在他怀里眯着眼睛,一副很舒服的样子。
“他姓何,是我前男友。”沈医生说,“我们一起在这家医院实习,一起喂小区里的流浪猫,一起给小白找领养。”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小区里那些消失的流浪猫,不是被人领养走了。”沈医生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是何越卖给了实验室。一只猫八百块。小白是他最想抓的一只,因为它是纯白的,是白化基因的样本,价格比普通猫高三倍。”
蓝梦的心猛地一沉。
“但我把小白带回家了。”沈医生说,“何越的计划被打乱了。他开始逼我把小白扔掉,先是好言相劝,后来吵架,再后来动手。”
“最后我在阳台上养小白的事情被房东发现了,房东让我们搬走。何越抓住这个机会,说要么把小白扔了,要么分手。”
“你没扔。”
“我没扔。”沈医生闭上眼睛,“我搬走了。一个人。带着小白。但我没地方去,只能在公司附近找了个地下室住。半年后,小白生了病,我带它去医院,发现何越也在那家医院工作。”
“他威胁你?”
“他没威胁我。”沈医生睁开眼睛,“他当着我的面,给小白打了一针。他说是安乐死,但我后来查了那个药物的学名,那不是安乐死用的。那是一种慢性毒素,会让器官在三到六个月内逐渐衰竭,外表看不出来,但最后会像睡着一样死掉。”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的声音。
“小白死了以后,我离开了那座城市,来了这里。”沈医生说,“但我走之前,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沈医生弯下腰,把白猫从纸箱里抱出来,翻过它的肚子。在它的腹部,靠近后腿的位置,有一个很小的疤痕,形状像一朵梅花。
“我从小白的灵魂里取了一小块碎片,封到了另一只猫的身体里。”沈医生说,“一只何越永远不会注意到的流浪猫。”
蓝梦身后的猫灵猛地倒吸了一口气。
“你也会通灵?”蓝梦问。
“我家三代都是干这个的。”沈医生说,“只不过我选了当兽医。”
“所以那只白猫——你怀里的这只——”
“不是小白。或者说,不完全是。”沈医生低头看着怀里的白猫,“它是那只流浪猫的后代,身体里流淌着和小白一样的血,灵魂里封着小白最后的一点意识。它从小就认得我,知道我是谁,知道我在哪。因为小白的灵魂碎片会告诉它。”
蓝梦的脑子在飞速运转:“那何越呢?他变成那个黑影了?”
沈医生笑了,但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死了。小白死后第七天,他在实验室里被一只猫袭击了。一只纯白色的、瞳孔是暗红色的猫。监控拍到那只猫从窗户跳进来,扑到他脸上,然后他就倒下了,再也没有起来。法医说是心脏病发作。”
“但那不是心脏病。”蓝梦说。
“那个东西。”沈医生指向昨夜黑影消失的方向,“就是那只袭击他的猫。它不是活的,它是小白死后第七天,由怨气和何越的恐惧共同催生出来的东西。它想要小白的灵魂碎片,因为那是唯一能证明它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而那个证据,在你怀里。”
“对。”沈医生把白猫抱紧了,“那个东西追了它两年,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但它不敢靠近,因为小白临死前的怨气就是冲它来的,它一靠近就会被反噬。它只能等,等这只白猫的灵魂碎片慢慢消散,等小白的怨气变弱。”
“昨晚它动手了,是因为封印松动了。”
“是我松的。”沈医生说,“我故意让小白的灵魂碎片渗出来,把它引过来。我要在这里,在小白找到我的地方,把这件事结束。”
蓝梦看着她:“怎么结束?”
沈医生没有回答。她抱着白猫,走向院子角落里的一个铁桶,桶里装着半桶汽油。
猫灵终于忍不住了,窜到沈医生面前,伸开四肢挡住她的路。
“你要烧了它?!”它吼了一声,“那里面有小白最后一缕意识!你要是烧了它,它就彻底没了,连转世都不可能了!”
沈医生低头看着这只半透明的猫灵,表情出现了片刻的恍惚。
“你也是猫灵。”她轻声说。
“我叫何三七。”猫灵说,“我也死过,但我还在想办法重新做人。小白也一样,它本来有机会的,但你把它封印在另一只猫的身体里,让它在不该活着的时候活着,在不该死的时候去死,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造孽!”
沈医生的手抖了一下。
“你恨何越,这没问题。但你不能为了恨一个人,就把小白和你自己的命都搭进去。”猫灵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小白找你,不是因为它是诱饵,是因为它想见你。它的身体里封着你的执念,但它的灵魂里留着自己的感情,它不恨你,它只是舍不得你。”
院子上方的天空中,乌云开始聚集。
那只白猫在沈医生怀里动了动,睁开了眼睛。它的瞳孔还是暗红色的,但这次没有邪气,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疲惫的光芒。
它伸出舌头,舔了舔沈医生的手指。
沈医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蓝梦走过去,从沈医生怀里接过白猫。白猫在她手里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她把它放到地上,白猫颤颤巍巍地站住了,四条腿都在发抖,但它没有倒下去。
“你想干嘛?”猫灵瞪着蓝梦。
“结束这件事。”蓝梦蹲下身,把手掌覆在白猫的额头上,“但不是用火。”
白水晶串珠再次亮了起来。
这次的灵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蓝梦能感觉到水晶在发烫,但不是之前那种灼烧的烫,而是一种温热的、像被阳光晒透了的暖。手腕上的白水晶串珠一颗接一颗地发光,最后整串都亮成了银白色。
白猫的身体开始颤抖,一团暗红色的光从它的腹部缓缓升起,穿过它的胸腔、喉咙、嘴巴,最后从它的眼睛里飘了出来。
那团暗红色的光在空中悬浮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变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
是一个女人。不,是一个女孩子。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怀里抱着一只白色的小猫。
她看着沈医生,笑了。
“姐。”
沈医生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我不怪你。”那个女孩子说,“你救不了我,你也杀不了他。但你陪了我两年,这就够了。”
说完这句话,她的身影开始消散。不是碎裂,不是燃烧,而是像雾一样慢慢地、均匀地散开,融进了空气里。她怀里的那只白色小猫也变淡了,但在彻底消失之前,它回头看了蓝梦一眼,眼睛里映出了猫灵的影子。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白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它的瞳孔恢复了正常的颜色,暗红色已经彻底消失了。它的伤口不再渗血,断掉的骨头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猫灵蹲在它旁边,用爪子拨了拨它的耳朵。
“喂,你醒醒。”它说,“你还欠我一条沙丁鱼呢。”
白猫睁开眼睛,看了猫灵一眼,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它抖了抖身上的毛,走到沈医生脚边,蹭了蹭她的小腿。
沈医生蹲下来,抱住它,把脸埋进它的毛里。
蓝梦靠在院墙上,手腕上的白水晶串珠已经变成了灰白色,那是灵力耗尽的表现。但她没有心疼,她看着沈医生和白猫,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猫灵跳到她肩膀上,用尾巴扫了扫她的脖子。
“第三百三十七件善事。”它说,“帮一只白猫找到了回家的路。”
蓝梦侧过头看了看它:“你不是说那只白猫身上有灵魂封印的时候,是冲着反派去的吗?”
“两件事一起办了。”猫灵理直气壮地说,“这叫一箭双雕,我们赚大了。”
蓝梦笑着摇了摇头。
院子上方的乌云散开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白猫身上。它的毛不是纯白的,而是带着一点浅浅的米色,像冬天的雪被阳光晒化了一层。
沈医生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蓝梦。
“这是我家的钥匙。”她说,“你们要是没地方住,或者想吃顿热的——”
“我们有自己的窝。”蓝梦把钥匙推回去,“但你欠我们一顿饭。”
沈医生笑了。
远处的街道上,传来早餐铺子开门的声音。油条下锅的滋啦声、豆浆机的轰鸣声、还有老大爷遛弯时收音机里的京剧声,混在一起,构成了这个城市最普通的清晨。
蓝梦带着猫灵走在回占卜店的路上,猫灵在她肩膀上坐着,尾巴一甩一甩的。
“蓝梦。”
“嗯?”
“你说那个女孩子的灵魂碎片,最后会去哪?”
蓝梦想了想:“不知道。但她说她不怪她姐,那应该就是放下了。放下了的话,应该就能重新开始了。”
猫灵沉默了很久。
“那我也能重新开始吗?”它问,声音很小。
蓝梦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摸了摸猫灵的头。
占卜店的招牌在晨光里晃了晃,上面写着四个字:
“一梦如是”。
第三百三十七夜的善事,凝结成了一颗银白色的星尘,比以往任何一颗都要亮。它在猫灵的项链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颗被收进锦囊的星星。
还有二十八颗。
猫灵看了一眼那颗星尘,把爪子缩回胸前,闭上了眼睛。
早饭吃什么好呢,它想。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