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皇宫御书房出来的第二天,赵玄郎就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
以前的他,虽然勇猛无敌,但骨子里还带着几分江湖游侠的洒脱与急躁。
而在听完了新皇郭威那番忍辱负重的推心置腹之言后,这位年轻的殿前司指挥使,将所有的暴烈与锋芒,全都死死地收拢进了那具魁梧的躯壳深处,化作了近乎自虐般的疯狂苦修与练兵!
他在东京开封城北,接管了新朝最核心的禁军大营。
接下来的大半年时间,整个开封城的百姓和文武百官,都见识到了这位“赵指挥使”的恐怖日常。
每天鸡还没叫头遍,天色还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墨黑,赵玄郎就已经从简朴的军帐中翻身而起。
他不穿锦衣,不骑软轿,先在演武场上赤着上身,独自一人将那根重达百斤的黝黑盘龙棍舞上整整一个时辰!
“呼!喝!轰——!!”
棍风呼啸,气血如雷!
直到浑身上下汗出如浆,蒸腾起一层肉眼可见的赤金色气血白雾,将早朝前心底积攒的那股对朝堂污秽的憋屈与杀意彻底发泄一空,他才会擦干身子,换上紫袍朝服,赶去皇城参加早朝。
在早朝上,再次面对慕容彦超、王景那些偶然入京述职、满身人肉尸臭的藩镇节度使时,赵玄郎再也没有像第一天那样怒目而视、攥拳滴血。
他学会了面无表情。
哪怕那个慕容彦超主动凑过来,拍着他的肩膀笑呵呵地邀他去府上喝“嫩羊汤”,赵玄郎也能眼皮都不抬一下,语气平淡地回一句“军务繁忙,改日再叙。”
随后转身离去,连半点破绽都不露。
只有跟在后面充当透明人的陆离,用灰眼看得一清二楚——
每次在与那些吃人老军头擦肩而过的瞬间,赵玄郎藏在宽大朝服袖子里的那双手,都会将随身携带的一对百炼精铁核桃,在无声无息中直接捏成铁粉!
他不是麻木了,更不是妥协了。
他只是把每一分恶心和恨意,都当成了磨刀石,在心里一刀一刀地磨着他那根盘龙棍!
早朝一散,别的朝廷大员都是回府补觉、或是去酒楼听曲饮宴。
赵玄郎却连口热茶都顾不上喝,出宫门翻身上马,一鞭子直接抽回城北禁军大营,脱掉朝服换上百斤重的玄铁明光铠,一头扎进数万禁军将士的人堆里!
从辰时一直练到日落西山!
不管是三伏天的烈日暴晒,还是三九天的鹅毛大雪,这位正三品的殿前司统帅,从来没有在帅帐里坐过哪怕一刻钟。
步兵练刺击,他就亲自拿着木枪下场跟底层士卒对捅,一天下来捅断几十根白蜡杆子。
骑兵练冲锋,他就骑着战马冲在最前头;到了傍晚体能操练,他更是背着两百斤的沙袋,亲自领着全军将士绕着开封城外狂奔三十里!
晚上回到军营,跟大头兵们蹲在一起吃完大锅炖的糙米杂面和猪肉后,他还得挑灯夜读,拉着二弟赵光义和军中幕僚赵普等。
对着九州地图推演兵法沙盘,一坐就是大半宿,往往到了子夜时分才合衣睡上两个时辰。
只有每隔十天半个月的休沐日,这位跟铁打一样的汉子,才会洗去满身汗臭,换上一身干净的青布衣衫,去城南陛下赐给他的那座三进宅院里,陪陪正在忙着缝制嫁衣的赵京娘,吃一顿未婚妻亲手做的家常饭菜,听她温言细语地聊一会儿家常。
在那座安静的小院里,吃着热汤面的赵玄郎,脸上才会卸下所有的沉重与杀气,露出如同邻家大汉般温和憨厚的笑容。
可一旦跨出那扇院门,重回军营,他便又立刻变回了那尊不知疲倦、冷酷严苛的练兵机器!
在这风景画变快的开封城内,观望着这一切的陆离,将赵玄郎这半年来的点点滴滴尽收眼底。
陆离看他的视角,和军中将士、和赵光义、甚至和少年赵安看他的视角,全都不同。
在旁人眼里,只看到赵指挥使治军严明、悍勇绝伦,是个天生的帅才;
可在陆离那双能够洞穿阴阳气数与神魂本质的灰眼之中,这大半年来的赵玄郎,身上正在发生着一场极其惊人、近乎于“凡人成圣”般的蜕变!
“借假修真,以忍养煞……这家伙,哪怕不修仙道,光是凭着这一身纯粹到极致的武夫意志与家国执念,就已经走出了属于他自己的路了。”
站在禁军演武场高耸的旗杆顶端,陆离迎着狂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校场中央那个正在与十名重甲壮汉同时角力的魁梧身影,在心里暗自惊叹。
在陆离的视野里,半年前在寿州城外,赵玄郎虽然勇猛,但那时候的他,体内的气血、新朝的国运、黑石城立下的玄黄人道宏愿、以及陆离借给他的那一缕睚眦真龙凶煞。
其实是泾渭分明,各自为政的。
遇到硬茬子,外借的煞气一耗尽,他就会立刻露出破绽。
可是这半年来。
在朝堂之上日复一日的极致隐忍,与军营之中日复一日的极限压榨之下!
赵玄郎硬生生用他自己那颗坚如磐石的胸膛当成了炼丹炉,将心底压抑的滔天怒火当成了柴薪!
每一次在朝堂上捏碎铁核桃的隐忍,每一次在校场上挥出上万棍的汗水,都在将他体内残存的那一丁点睚眦龙煞种子、他自身的纯阳气血、以及脚下这片中原大地的玄黄人道气数……
一点一点地强行捶打、揉碎、彻底熔炼进他的每一寸骨骼与每一滴血液之中!
现在的赵玄郎,头顶上已经不再轻易显露出那尊张牙舞爪的十丈狼首睚眦虚影了。
不是煞气没了,而是彻底返璞归真,化作了他骨髓里的一部分!
更为可怕的是,陆离清楚地看到,随着这半年来赵玄郎亲手操练出的三万殿前司中央禁军成型,这三万名精锐将士身上的气血与军魂,竟然衍生出了三万根肉眼看不见的赤金色气机丝线,尽数汇聚、缠绕在了赵玄郎一个人的身上!
他在呼吸,三万禁军便跟着他一起呼吸;
他一挥棍,身后便等同于带着三万百战雄师的千钧之力!
“以前在狼鼓滩和血色古街,我见到的煞鬼将军,都是死后靠着怨气强行拘禁部下亡魂来摆阵……”
陆离摸了摸下巴,看着下方那个仅仅只是站在那里、周围十丈之内的飞雪都还没落地就被无形气血直接烘干蒸发的赵玄郎,眼神里满是赞叹:
“而这位赵大将军,却是活生生地在人间,把三万活人精锐的军魂与自己的帝王龙气炼成了一体。
现在的他,光是凭着自己这具肉身和背后的三万禁军气运,再去寿州城碰那个三头六臂的老魔将,怕是根本不需要我出手,他自己一棍子就能把那百丈石磨给当场砸个稀巴烂了。”
在这个妖魔横行,神佛堕落的乱世里,这位未来的宋太祖,正用最笨、最苦、却也最堂堂正正的法子,把自己一步步锻造成了一尊真正能够镇压整个时代的——人间武神!
而相比于大哥赵玄郎在军营里的挥汗如雨、纯粹如铁。
另外两边的画风,却在悄然发生着分化。
二弟赵光义,自从当上了开封府推官兼殿前司军需判官之后,如鱼得水。
他没有大哥那身万夫不当之勇,却把官场逢迎、结交权贵、笼络人心的本事发挥到了极致。
这半年来,他借着调拨军需粮草的便利,不仅将殿前司中下层的文官账房全部换成了听命于他自己的亲信,更是私底下频繁出入京城各大勋贵大臣与江南商贾的宴席。
连朝堂上那几个赵玄郎看一眼都嫌恶心的藩镇节度使留京代表,赵光义都能笑脸相迎,把关系处得滴水不漏。
在陆离的灰眼注视下,赵光义头顶的气机,正变得越来越晦涩、越来越深沉,像是一条躲在阴影里吐着信子的毒蛇,在兄长耀眼的光芒掩护下,编织着自己的权欲之网。
至于十二岁的少年赵安。
这半年来,他在皇城观星阁里的地位可谓是一日千里。
因为郭威和郭荣的大力支持,天下各地的道藏孤本、奇门法器源源不断地送进观星阁。
少年赵安那妖孽般的术法天赋彻底展现出来,不过半年工夫,连鹤翁老道都笑着承认自己肚子里那点存货已经被这小子掏空了,没东西可教了。
如今十三岁的赵安,已经成了观星阁里实际的领袖。
但他并不快乐。
每次跟着鹤翁老道去京城外围,清理那些被藩镇节度使偷偷虐杀抛尸的冤魂时,每次看到那些吃人的老军头依然在京城里高头大马、耀武扬威,
而大哥赵玄郎和皇帝郭威却只能选择隐忍等待时,少年赵安那双灰白色的眸子,就会变得越发冰冷与偏执。
他不止一次地拉着陆离的袖子,在无人处低声询问:
“神仙大哥,你上次在寿州城外,手一挥就能让那个白衣仙子把几万个吃人的坏蛋全变成碎纸片……为什么我们不能直接用这种神仙法术,在一夜之间,把全天下所有吃人的藩镇、还有北边所有的半妖异族,全都变成纸片杀光呢?
为什么要等大哥他们用几十年去慢慢练兵、慢慢打仗?在这等待的几年里,还会有好多好多无辜的百姓被吃掉啊!”
面对十三岁灰眼少年这充满急切与偏执的追问。
站在观星阁最高处的陆离,看着下方万家灯火的开封城,只是平静地反问了他一句:
“如果凡人的天下,只需要神仙动动手指头就能实现太平,那这天下,到底是凡人的天下,还是神仙的猪圈?”
“今天你用神通替他们杀光了所有坏人,没有经历过流血抗争、没有自己立起脊梁骨的百姓,明天遇到另一头不吃人、只喝血的妖怪时,依旧只会跪在地上把亲生儿女双手奉上。你救得了他们一时,救得了他们世世代代吗?”
少年赵安怔在原地,张了张嘴,却无法反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已经开始隐隐泛起奇异波纹的灰白眼睛,嘴里小声喃喃道:“可是……太慢了,真的太慢了……好多人都等不及看到太平的那一天就会死的……”
陆离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劝。
因为他知道,有些道理,不撞一回南墙,这少年是永远不会真正想通的。
而那堵真正让所有人撞得头破血流的南墙,随着北方那位泰宁军节度使慕容彦超在山东兖州正式举旗造反、并引来北地契丹半妖大军策应的消息传回开封,终于轰然立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隐忍了整整半年的新朝天子郭威,于崇元殿上当场摔碎玉杯,压抑了半年的屠魔宝刀,终于出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