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万维莘30岁诞下一子,取名秦昂。
万善对秦家人取名水平嗤之以鼻,和梁秀琴调侃,“以后叫孩子小名,昂-昂-昂,那不跟大叫驴一样吗?”
“又扯,小秦那孩子挺好的,每个月都托人给你送茶叶、古董和烟叶,还不知足?我看你就是闲的!”
梁秀琴拿针在头皮上蹭了几下,“我知道你心里想孩子,维维离开江城去京城结婚生子,你心里不得劲儿。雏鸟长大就会离开母亲,女人到年纪建立自己的小家庭,有爱人孩子,多好!”
剪断线头,抖抖裤子,“总不能因为你疼孩子,就不让人家结婚吧?你爸最近干啥呢?三天两头裤子破个洞,半夜偷牛去了?”
“我老丈人病逝后,爸忽然意识到生命的珍贵,钙质的流失,迷恋上参禅打坐和研究养生。”
万善点上一支烟,“昨天还弄了一罐子鹿血涂抹脚底板,走得一路血脚印,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家发生惨案了。”
“少胡说!”梁秀琴用手揉揉眼睛,“老大,我最近眼花得厉害,针都穿不上。”
“您都74了还做针线活,贺棠给你买了那老些衣服,该穿就穿,放久了那不放坏了吗?”
“74怎么了?现在我有重外孙,四世同堂。等维祎生了孩子,我就是太奶奶。”
老太太一拍大腿,“呀,瑶瑶那边咋样了?啥时候结婚?你也不知道问问。以前三个孩子,我就觉得大的主意正结婚晚,小的最乖肯定结婚早。”
“诶——没想到,维维第一个结婚,第一个生孩子,瑶瑶竟然去参军。这人呐,看不透,变化能这么大。”
万善把跳到桌上的小猫抱下来,“再过8、9年我也退了,带着您三位去旅游。”
“那暂我都八十多了,你爸快九十,能走动吗?”
“雇人抬着呗,有钱。”
“你都副书记了,说话没个深沉,那么张扬等着被人举报呢?”
“我没拿过集体一分钱,也没利用政策给集团开后门,一切都是集团战略部署。善堂集团有钱又不是秘密,我孝敬父母谁能说什么?”
万善掐灭烟头,“那些人以为我退了就是掉毛的凤凰,敢伸手我就让他们见识下松省舆论战第一人的本事,不搅它个天翻地覆,我就不是万老大。”
“越说越没边儿,跟我说说就行,晚上吃啥?给你煎带鱼。”
“您别忙活了,让刘嫂做就行。”
梁秀琴抓着万立文的裤子,正要出门,和照壁绕出来的人打照面,“诶,俊彦来了。”
“奶。”万俊彦规规矩矩和梁秀琴打招呼,手里包装盒举起来,“带了您爱吃的糯米糍和戚风蛋糕。”
“带啥东西,我岁数大吃不了太甜的。”
“现在蛋糕都不甜,放心吧奶。”看到万善,“大伯。”
“俊彦,你媳妇最近是预产期吧,你不在家陪着跑过来给我们送东西?”
“大伯,我来有事儿求您拿个主意。”
梁秀琴拿过甜品,“你跟你大伯谈吧,我去厨房看看,晚上留下来吃饭。”
万俊彦比万维莘小一岁,过去家庭情况困窘晚上学一年。因脑子好使,小学、初中跳级,和万维莘97年同期参加高考,最后考入华中科技大学计算机专业。
04年硕士毕业后,进入善堂集团科技公司。
万俊彦幼时经历过拮据度日的艰难,心智早熟,又陪同母亲在批发市场摆摊,见识社会底层的百态,因此格外珍惜学习的机会。
父亲万有醒悟过去的混蛋过往,洗心革面跟大伯万善道歉,用实际行动表示他的改变,获得大伯的原谅。
那一年,万俊彦体会什么叫一朝富贵如天的风光。不仅吃穿迈入富裕水平,家里换了大房子,爷爷送去养老院,两个舅舅也安排了工作。
他没有憎恨大伯当初的冷漠,反而感激万善给了家里善意。
从书里学到的知识,让他品出大伯对亲情的宽宥,在厅级、副省级的领导眼里,父亲的道歉不值一提,万善也不需要获得至亲的认可。
万俊彦对爷爷奶奶是孺慕,对大伯和伯母是发自骨子里的崇拜。大学保持一周一通电话,汇报自己学习生活,毕业后没走后门,应聘进入集团。
万善推过去茶杯,“俊彦,找我什么事儿?”
“大伯,孩子这月底之前就出生,想让你帮忙取个名字。”
对于万俊彦这个侄子,累月经年相处下来,万善印象改变不少。知进退,懂深浅,亲疏有度,远近相安,是个有脑子的孩子。
比他爹妈强百倍!
“你倒是会偷懒,维祎当初让我给他孩子备几个名字,我取嘉字辈儿,正好你选几个用。”
万善夹着烟,轻松惬意,“女孩叫嘉伊和嘉卉,源自《诗经》。”
“《小雅·白驹》中所谓伊人,于焉嘉客。寓意女孩善解人意、美丽出众。”?
“嘉卉是《小雅·四月》的山有嘉卉,侯栗侯梅。说女孩如美好的花草,生机盎然,品行高洁。?”?
“若是男孩,从《楚辞》里取了嘉名和嘉树两个名字。嘉名是《离骚》中肇锡余以嘉名,翻译过来就是美好的名字,寓意受天眷顾、声名美好。?”?
“嘉树是《九章·橘颂》,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很容易理解,美好的树木,寓意品德高尚、坚贞不移。”
万俊彦双手托杯,放到万善手里,“大伯,我先用嘉卉和嘉树这两个吧,同属植被,好记。”
万善笑笑,万俊彦的小心思他明白,嘉伊代表美丽出众,嘉名是受天眷顾。名字太大,一听就知道是万善留给孙子孙女的,他不敢要。
“也好,万家到我和你爸这一代,已经不排字辈儿,我是因为家里孩子多,根据你大姐的维取的字。既然今天你跟我讨名字,有家族认同感与凝聚力,送你两个名字也无妨。”
万俊彦听出话里的意思,表面上看是两个名字而已,隐藏着大伯对家族孩子的亲昵。
如果万俊彦能继续维系这种亲情,以后他的儿女也会得到大爷爷的庇护。
“大伯,要是当年我爸请您帮忙给我取名,你给我取什么名字?”
“维桢,万维桢,当年给维祎的备用名字”
万俊彦笑着说:“维桢应当是《诗经·大雅·文王》的王国克生,维周之桢。形容??稳重踏实、足智多谋,具有坚毅的品质和杰出的才华。”
“大伯,您希望我稳重踏实,坚毅杰出。”
“稳重踏实,将来自会杰出。”
“真好。”
“自然是好,桢指支柱,栋梁之才。”
万维祎带着王菁过来蹭饭,贺棠看到这么多孩子在,心情也好了许多。
饭后跟万善谈起万俊彦,“这孩子比他爸懂事儿,当初我可怜他一次,没浪费我的善心。”
“自夸的本事越来越强,真自信呐!”
“跟你学的。”
“嘿,你就是女王,自信放光芒。”
万维祎啃着苹果进来,“谁是女王?”
万善端着茶杯,“你这孩子,总喜欢偷听大人谈话。”
“谁偷听了?再说我现在是博士,不是小孩儿。”万维祎掏出烟盒,“爸,来一根儿。”
“儿子给老子敬烟,长大喽——”
贺棠把烟灰缸里坚果壳倒垃圾桶里,推到万善面前,“你说话别总阴阳怪气的。”
“就是,妈,小时候我爸总揍我,等我长大就喜欢讽刺,戳得我心好痛”
“你要是臭狗屎,我都懒得瞅你。”
“投降,爸,俊彦哥过来干啥?”
“给他孩子求名字。”
“啥玩意?”万维祎表情不悦,“那不是给我孩子留的吗?菁菁,快来,爸把名字给别人了。”
“啧!你都博士了还咋咋唬唬的,没点深沉。”
“爸,我在外面不这样,在您这个老狐……老谋深算的人面前还装啥啊?”
王菁进屋规规矩矩叫了爸妈,坐下泡茶,贺棠夸她,“菁菁真是好孩子,两个姐姐不在家,你就是咱家唯一的闺女。”
万维祎嬉皮笑脸,“妈,结婚给我一套大房子。”
贺棠挑了下眉,“房子早准备好了,到时候你俩自己挑家具,不懂年轻人喜欢啥样式,我和你爸负责出钱就行。”
万善缓缓开口,“工资卡都在你妈手里,缺啥直接说。王菁,过日子图个舒心,有什么要求提前说,尽量满足。”
王菁用茶巾擦桌子,“爸,我没啥要求,结婚就是过日子,多了少了都是自家人的。搞得太隆重,还不是给别人看。”
“娶媳妇一辈子就一次,不能委屈女方,你父母兴许有别的想法。”
“他们说了,我想怎么办都支持,跟维祎关上门自己过,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他们二老就希望我幸福,不在乎排场。”
万善点点头,喝口滚烫的茶,“你大姨父有没有提建议。”
王菁是省纪委李明月的外甥女,大姨父是李达开省长,父亲是春城常务副市长。
“我大姨说,结婚那天要跟您好好喝几杯。”
“明月大姐工作时候铁面无私,私下相处总喜欢开玩笑。”
王菁微笑应对,长辈表现如何不是她可以置喙的,况且身居高位者最忌讳亲人随意点评。
一旦传出去,会成为他们口碑的烙印。
张明月对她耳提面命,跟万善千万不要耍心机。
没有显赫的家世,靠着时代红利,仅凭爷爷那点人脉冲击到省委二把手,手段非凡。
狡诈如狐,狠戾如狼,政治嗅觉比狗灵敏,博弈斗争如大浪拍岸,一波一波绵延不绝。
万善性格飘忽不定,真要惹万善厌恶,磕头道歉也要让你吃尽苦头。你不要他会给你,越要越不给,还要从你身上抠一块下来。
万维祎换话题,“爸,我求你准备的名字为啥给俊彦哥?”
“他选了嘉卉和嘉树,当初也是备用名字,其他两个够你用的。”
“那要生双胞胎呢?”
“我翻书再找一个,你焦虑什么?名字还能被人抢光?我这名字平平无奇,也不影响我进步。”
王菁奉承一句,“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
“尽善尽美,是儒家对艺术与道德统一的追求。涵义太大,不适用于我,万事求善,往往万事不遂人意。”
万维祎又给万善点上一支,“爸,万俊彦求名字是为了搞好关系。”
“对万姓的一个归宿,你太爷爷去世后,万家二代没有掌舵人,第三代我独立门户,你老叔的儿子重新归家也是应该的。”
“将来要帮扶他吗?”
万善留意到王菁认真聆听的神态,倒掉残茶,重新泡新茶。
“维祎,你大姐目标感最强,瑶瑶总想让我高看一眼,我知道你聪明,平日里玩世不恭,胸有锦绣。而且……”
“而且什么?”
“咱家第一个博士,揣摩我在意的方向,每次都做到让我满意。万俊彦靠着踏实和勤快,进入我的视野,幼年受穷的经历,让他格外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
洗茶分茶,“我会给他机会,却不会主动帮扶。”
王菁若有所思,“您的意思,下面人想博出位就要主动表现,付出更多才有收获。”
“是让上级满意才会有收获,不然就是无用功,空耗生命。你们不用学他,我和你妈这么拼,就是为了后代积攒福报。”
贺棠用开水冲淡茶杯里的浓茶,“维祎,你爸给你铺好路,走不走在你,强扭的瓜不甜。你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小时候给你那么多便利条件,长大就不能由着自己性子做。”
“你妈说得对,你可以选自己喜爱的,条件就是别作死。资源就那么多,是当成台阶还是用来擦屁股,随你。总之不是无底线的纵容。”
王菁举起杯,“爸妈,我跟维祎都不是跋扈之人,但是太年轻,没经验和阅历,还需要您跟妈随时提点。”
“人岁数大,话多让人烦。”
“不能,我喜欢听。”王菁笑靥如花。
万维祎送王菁回去,贺棠清理茶台,“老万,王菁这丫头有正事儿,儿子天天嬉皮笑脸,需要这样的媳妇。”
“都订婚了,合适不合适也不能改。最起码我和张家、王家还能把他扶上马送一程。”
贺棠把万善的打火机收起来,“别抽了,我觉得王菁脑子比较清醒。”
“你是真不了解你儿子,今天他故意扮傻装愣,把未婚妻抬到咱们眼前亮相。”
贺棠琢磨了一会,“还真有点那意思,王菁表现挺好的。”
“好不好,人家也是单独过日子,这院子越来越冷清。”
“想闺女了?”
“你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