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宏神音在天地间炸裂。
那声音穿过长安,穿过京畿道,沿着九鼎与大汉国运,传遍数千万里山河。
“人族傲骨,百折不屈,薪火不绝。”
东荒青木关外,正在抵挡妖族大军的天虚真人猛然抬头。
他手中的九曜星盘已经崩裂三角,道袍染血,身后残存修士不足来时一半。
一名年轻弟子颤声问道,
“师尊,这是陛下的声音?”
天虚真人握紧拂尘,遥遥望向长安。
那里的天穹已经被金光映亮。
他沉默片刻,缓缓打了个稽首,
“恭送人皇。”
年轻弟子脸色煞白,
“陛下他……”
“跪下!”
天虚真人声音沙哑,眼中有血丝浮现,
“送陛下最后一程。”
青木关上,所有还能站立的人族修士纷纷跪下。
“陛下千古!”
南境赤焰关,韩烈以断刀支撑身躯。他左臂已经消失,胸口更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
听见那道神音,他仰头大笑,眼角却有泪水滚落,
“刘寿,你这个混账!当年说好了谁先死,剩下那个替他多喝三十年酒!”
旁边老卒低声道,
“国公爷,陛下还没……”
韩烈抬手打断他,
“他是什么性子,我比你清楚!”
他将断刀插入城头,朝长安方向单膝跪下,
“这一杯老子先欠着。等把南蛮赶回十万大山,再去皇陵找你喝!”
“陛下千古!”
西域天门关,佛光笼罩残破城墙。
雷音寺众僧齐诵佛号,蜀山仙剑悬于高空,剑身轻轻颤鸣。
一位老僧双手合十,满面悲悯之色,
“陛下慈悲,舍身护道,贫僧恭送人皇往生!”
身旁年轻僧人低声道,
“师叔……人皇神魂俱焚,恐怕无法往生。”
老僧闭上双眼,
“那便让贫僧等人的诵经声陪他走完最后一程。”
北境天狼关废墟上,宁霜忽然停下脚步。
他浑身浴血,手中长刀只剩半截。
广闻大师与夏破军也在同一时刻望向南方。
感受到那股惊世的气机,广闻大师双掌合十,礼赞道,
“阿弥陀佛。”
夏破军咬紧牙关,
“人皇这是在交代后事?”
宁霜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跪在风雪中,将断刀横于身前。
“北境边军,恭送陛下!”
残存将士接连跪下。
风雪掠过天狼关,带着他们的声音向长安而去。
“陛下千古!”
大汉数千万里山河之内,越来越多人听见刘寿的声音。
田间劳作的农夫放下锄头,学堂中的先生带着弟子走出房门,边陲小城的守卒扶着垛口单膝跪地。
有人并不明白长安发生了什么。
可当那句话响在耳边时,他们都感受到了源自血脉与人道深处的悲恸。
“陛下千古!”
一道道声音从四面八方升起。
最初只是零散呼喊,随后汇聚成山呼海啸。
浩瀚人道气运从大汉全境聚涌而来,远远超过祭天大典所能调动的京畿气运。
江河在轰鸣,群山在震动。
一缕缕金色光点从每一名人族身上飞出,跨越千万里虚空,汇入长安上空。
白瞳人四条手臂疯狂挣扎,独眼中终于浮现出惊怒,
“人皇,你已经燃尽神魂,为何还能调动如此庞大的人道气运!”
刘寿的身影已经融入人间道,只剩一道模糊轮廓。
“因为人族记得朕。”
“记忆终会消散!”
“可薪火会一直燃烧下去。”
“你救不了他们!”
“朕从没想过独自拯救所有人。”
刘寿双手合拢,九条帝道真龙缠住白瞳人的四条手臂,
“朕替他们挡住今日,他们自然会替后来人挡住明日。”
白瞳人上方两条手臂拼命维持虚化印诀,=身躯却在人道气运冲刷下逐渐凝实。
赤金雷海瞬间锁定它的气机。
天门深处,数百条雷龙发出咆哮。
白瞳人独眼剧烈收缩,
“你想让天劫与人道气运一同磨灭吾?”
“你猜对了。”
刘寿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可惜没有奖赏……”
人间道彻底落下,浩荡金色洪流贯穿白瞳人的身躯,四条手臂同时向外弯折。
无数被食界吞噬的残破面孔从它胸膛浮现,又在人道金光中得到解脱。
“吾为食界神族,曾吞噬诸天万界!区区人间王朝,怎能伤吾!”
白瞳人放声怒吼。
刘寿的身影从金色洪流中走出。
他已经没有龙袍,没有帝冠,身上只穿着一件寻常黑衣,如同当年尚未登上皇位的年轻人。
“你吞过很多世界?”
“数之不尽!”
“那你一定没有见过今日的大汉天朝。”
刘寿一拳砸在白瞳人独眼之上。
砰!
灰白眼眸轰然闭合,眼角炸开狰狞裂痕。
白瞳人的左上臂被九条金龙同时撕断,右下臂则在人道洪流中化作飞灰。
“滚开!”
剩余两条手臂拍向刘寿。
刘寿没有躲避。
他的身躯被苍白光华贯穿,却在消散前扣住其中一条手臂。
“朕说过,要带你一起走。”
第二条手臂被人道锋芒斩断。
白瞳人只剩一臂,面上独眼紧闭,周身气机迅速衰落。
它拼命向后退去,想要重开食界门户。
“源印,接引吾之神魂!”
遍布裂痕的苍白源印随之震动,两只灰白眼眸同时睁开。
刘寿抬起头,最后一缕人道气运自眉心冲出,化作一柄金色长刀,
“你还想走?”
刀光斩过雷海虚空。
源印中央那道由阴阳生死大磨撞出的裂缝骤然扩大,两只灰白眼眸被一刀分开。
“不!”
白瞳人发出尖锐嘶鸣。
食界门户开始崩塌,黑雾大面积消融。
长安地脉深处的漆黑根须纷纷断裂,化作灰烬。
刘寿的身影也越来越淡,九鼎禁制终于被刘秀轰开。
“父皇!”
刘秀冲入人道洪流,伸手抓向刘寿,五指却从那道身影中穿过。
刘寿回头看着他,眼神温和而平静,
“别哭。”
刘秀眼眶通红,嘴唇颤抖,
“我没哭。”
“小时候就爱嘴硬,长大还是一样……”
“您跟我回去。”
“回不去了……”
“我能用九鼎留住您的神魂!”
“朕没有神魂了。”
“那就留一道意识,一句话也行!”
刘寿抬起手,似乎想拍拍他的肩膀,手掌却在触及龙袍前化作金色光点。
“你我父子缘尽,接下来要靠你自己了……”
刘秀猛然摇头,
“我做不到。”
“你做得到。”
“您凭什么觉得我做得到?”
“因为你是朕的儿子。”
刘寿笑了笑,身影彻底消散,
“也是大汉新一任的人皇。”
最后一缕金光融入两枚传国玉玺。
天地间再也没有刘寿的气息。
长安城内,吕离呆呆望着空荡荡的雷海。片刻后,他双膝跪地,额头重重触在废墟上。
“老奴吕离,恭送陛下。”
城内百姓哭声四起。
“陛下千古!”
“恭送人皇!”
刘秀站在雷海中,依旧保持着伸手的姿势。
他的脸上没有泪水,双眸却红得近乎滴血。
身后两尊雷将缓缓走来,
“渡劫者,天劫尚未结束。”
刘秀没有回头。
他盯着气息萎靡的白瞳人,手指一点点攥紧。
此刻的白瞳人四臂只剩一臂,独眼闭合,面上留下一道从额头延伸至下颌的狰狞伤痕。
人间道与天劫已经毁掉它大半本源,可它依旧活着。
白瞳人艰难抬起仅剩的手臂,声音虚弱却冰冷,
“人皇已死,纵然吾失去这具投影,你们也输了。”
刘秀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嘶哑,听不出喜怒,
“自我出生至今,此刻是第一次动杀机。”
白瞳人面无表情的问道,
“你想替父报仇?”
“不。”
刘秀缓缓抬头,两枚传国玉玺悬在身侧,十八尊青铜鼎在雷海中重新排列,
“父皇以人间道护住万民,他要我接下这片山河。我若只想着私仇,便不配继承他的位置。”
“那你为何还想杀吾?”
“因为你该死。”
刘秀转过身,双眸之中帝火与雷光交织,
“我以大汉人皇的身份,将你彻底镇杀于此!”
白瞳人抬起仅剩手臂,掌心凝聚出一枚灰白光点,
“凭你?”
“凭我。”
刘秀向前踏出一步。
就在这时,上方虚空突然剧烈震动。
天劫雷海被一股来自域外的恐怖力量强行撕开,一道绵延数万里的漆黑裂缝横贯苍穹。
裂缝之后,浩瀚星空显露出来,无数星辰寂静悬浮。
而在星空深处,一团刺目光焰正在急速变大。
它拖着亿万里长的灿烂尾焰,所过之处,陨星崩碎,虚空燃烧。
那股气机尚未真正降临,整片天劫雷海便开始向下凹陷。
两尊雷将同时抬头,雷霆构筑的身躯竟然有了消散的趋势。
白瞳人紧闭的独眼猛然渗出灰白血液,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惊骇,
“这种级数的气机……
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