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否极泰来。
只差最后一步便可恢复，却久久不能痊愈的少司命，借着越王剑器那逆转阴阳、转死化生的手段，终于治好了自己的伤势。
而这最后一步踏出，便宛如秋兰熬过了寒冬，等来春季，以及新的生机。
似乎是这场蜕变与自然阵法的契合度，远比那把剑胚内的固定回路要高，自然大阵的注意力立马被少司命所吸引。
在自然阵法的力量灌注下，一根藤蔓在少司命脚下冒芽，然后快速生长成为一根巨木，将她裹入其中。
之后…
春生、夏荣，秋枯、冬灭。
自然阵法以常人所不理解的方式和伟力，将此处的季节一改再改，在短短数日时间内，便演化了好几个春夏秋冬。
当然，数日，那是正常的时间线上的计算方式。
在阵法的作用下，常笙他们眼前黑白变幻，日夜交替，也不过一瞬之间。
“这种感觉，是掩日？”
被晓梦那里传来的饥饿感唤醒的常笙，以自身转换天地之力供给晓梦，维持其生命体征的同时，也在这闪光灯一般的变幻中，察觉到一种熟悉的感觉。
没错，就是掩日的剑域，他被掩日用这招对付过，那种感觉不会有错。
只是…
越王剑器皆已破碎，剑灵也早在大阵能量的消磨下消散，那这股相似的气息…
总不能是大阵也有阵灵，且还有不俗的学习能力吧。
看这大阵能量无序波动，始终不曾平静的样子，也不像啊。
常笙这般想着，再度闭上眼，进入对大阵的参悟之中。
他始终没有看过少司命那里一眼，因为两人气息相连，少司命有任何状态上的波动，他都能感知得到。
——
时间流逝。
随着力量的持续消耗，大阵也不复原初的威势，一点点的再度走向沉寂。
而在这段时间里，常笙三人不断从阵法的运行中，感悟着属于自己的东西。
比如，喜欢用和光同尘装x的晓梦，就从大阵的沉寂过程中，领悟到了虚实之道，虽然只是入门，但只要她持续修行下去，前途无量。
还有少司命，经过这一次的因祸得福，她的感悟反而是所有人中最深的。
与藤木同生一体的她，深刻感受了草木在四时轮转间的枯荣变化，以及依附草木根系的蝉，在经历十数年的深埋，破土而出后的那一个春秋里，面对新生的欣喜、面对死亡的恐惧，以及临死前的挣扎与释然……
虽然这一切事都是假的。
草木乃是能量演化，能量散则不存。
而那只死去的蝉，也在能量退去后，散去形体落回少司命的手上，变回那把叫做空蝉的剑。
然后，融入少司命体内。
事假，但那份感悟却不会作假，少司命感知到的一切，都来源于自然阵法沉寂的无数年中，对此处天地信息的记载。
那些演化出的景象事物，都是消散在某一段时光中是风景…与生命。
这些东西，不仅让少司命得到一次彻底的蜕变，消去了她身上存在的隐患，还为她打开了死生之道的大门——
死生与剑，她越来越像传说中的那位少司命了。
最后是常笙，他在特意寻求下，终于在大阵中感悟到了他想知道的东西。
明与暗
在日夜的交替中，日与月确实是互为阴阳的两面，他之前以此创造日月剑法，思路是没错的。
但阴阳是相对的。
从更大的角度来看，日月星辰，其实都是代表着光明的那一面，为阳。而与之相对的，便是或吞噬光、或被光驱逐的暗，为阴。
这样一看，他的日月剑法便不对，或者说不全了。
想到这，常笙自嘲的笑了笑。
虽然他当初创造日月剑法，就没想着能把这剑法弄得有多好，后来也悟出了立意更高的阴阳五行剑意。
但仔细想来，阴阳五行剑意并不是当时的他可以达到的成果，他真正能达到的高度，还是在日月剑法那里。
如果他用心的话。
不过罢了，过往的已成过往，他也不是什么完美主义者，没必要为了一套过渡用的、已经过时的剑法，再去多费心力。
常笙看了一眼仍陷于感悟之中的晓梦和少司命，再度闭上眼，将二人拉入双修之中。
随着自然阵法逐渐沉寂，他不用再分出那么多的精力去维持阵法，是时候该分享、以及帮忙梳理一下彼此的感悟了。
至于那把不知何时铸成，剑身上铭刻了二十四节气图的剑器，此时正静静的躺在铸剑炉中，无人在意，亦无人问津。
……
这次双修的时日并不长。
因为常笙感悟到的，早已分享了出去，而另两人感悟到的，常笙很快就将其接收，并化为了己用。
在双修这方面，他经验丰富。
但过多的感悟，也带来了一个问题——
他的修为压不住了。
当修为随着感悟渐长，那股被世界排斥的感觉，也被常笙明确感知。
他有感觉，不同于上一个世界的他不想就可以不走，在这里，只要时间一到，他必定会被排斥出这个世界。
而且这个时间不会太长。
常笙无奈起身，对着仍保持着打坐姿态的晓梦和少司命说道。
“走吧，是时候该回山了，我的状态你们也知道，时间不多了。”
而且，他还有些事得去做，比如，去清理掉那些罗网的那些掌控者。
虽然是被动的，但他坏了罗网不少事，彼此仇怨颇深，若是不清理干净，他走得不安心。
晓梦和少司命站起身来，看着常笙，有点沉默。
许久之后，晓梦才问道。
“你这是，要羽化了？”
常笙也是沉默了一下，答道。
“事到如今，我也不愿意骗你们。
我和你们，以及其他人都是不一样的，我现在的情况换到别人身上，或许就是羽化，去到许多人梦寐以求的羽人之乡，他日或可有相见之机。但若是我…
此番一去，天人永隔。”
晓梦闻之无言。
少司命则是垂落两滴清泪。
常笙见状，只得洒脱一笑。“不要这个样子，人生总会有无数别离，你们要习惯。”
说罢，常笙挥手将打造的那把剑召出来，递到少司命手上。
“之前就说过要给你打一把专属的剑，虽然你现在有一把更适合的剑了，但还是要把这把剑给你，我才不算失言。”
待少司命接过剑，常笙转头看向晓梦，想了想，什么话也没说，只拉起两人的手。
“走吧，回家。”
——
他们的归途很是顺利。
回到太乙山之后，常笙先是出手扫了人宗，让他们愿意修道的就留在山中修道，仍留恋世俗的，就自己脱离道家入世。
天道归天道，人道归人道
两边都放不下，便注定一无所得。
而且道家不是失败者的庇护所，也不会成为任何人实现野心的工具，谁也不能顶着道家的名头做自己的事，又在失败后将道家当做退路，把麻烦引回道家。
当然，也有部分死硬份子，不同意常笙的观点，常笙也不会如何，只会把他们扔出太乙山，让他们自己像阴阳家一样自立门户，以后他们就是自己的靠山。
总之一句话，只要不牵连到道家，爱咋咋地。
处理完道家的事，常笙陪了晓梦和少司命一段时间，然后赶在自己离开之前，下山去处理罗网的事。
在道心种魔的帮助下，常笙清理得很快，并根据这些人的记忆，收集了一大堆资料，带着它们第二次见到了始皇帝。
“寡人记得，与先生第一次见面时，我们还在讨论天下民生。”
嬴政看了两眼罗网的内部资料，随手将其放到一边，按住天问的剑柄，看向常笙的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没想到第二次见面，先生就折断了寡人一把很好用的剑，还将证据放到寡人面前。
怎么，先生是觉得，寡人是不敢杀你吗？”
因为罗网背后站着的，大多是帝国的实权权贵。常笙这场迅速而决绝的杀戮，给嬴政造成了很大麻烦。
而且，常笙的表现太过肆无忌惮了，威胁到了嬴政的权力。
所以，哪怕常笙把能彻底掌控罗网的东西放到嬴政面前，也压不住嬴政想要杀了他的心。
“一把剑的好坏，看的永远是它的剑尖指向的是谁，如今我帮陛下折断了一把噬主的利剑，陛下该谢谢我才对。”
常笙毫不在意的笑了笑。“我当然知道陛下想杀我，也相信陛下愿意为此不惜代价，但我可能等不到陛下杀我的那天了。”
嬴政声音一冷。“怎么，你也要死了？”
“也？”常笙不解。
“盖聂。”嬴政的声音有些低沉，抬手将一卷明显被他翻过很多次的总结报告递给常笙。
“不久前，他死在桑海了，动手的是他从咸阳带走的那个孩子。”
“哦？”
常笙展开竹简，大致看了一眼。
原来，在不久之前，高月突然下了一趟蜃楼，被天明发现。
天明脑子一热，带着项羽和刚认识的石兰，就跟着高月潜上了蜃楼。
恰逢盖聂等人和朱家一起回去，在治好了端木蓉后，盖聂便也跟着潜上了蜃楼，想要将天明带回。
后来，只有项羽和石兰活着下了船，天明不知所踪。而盖聂的尸体、刚重铸的佩剑渊虹，以及一卷情报，被阴阳家送到了咸阳。
到底是相伴多年的情谊，哪怕盖聂背叛了自己，嬴政也想着调查清楚始末，为盖聂办一场盛大的葬礼。
只是还没等嬴政下令调查，阴阳家便已私自开船出了海，从此不知去向，让当时的一切都化作了谜团。
“原来如此，可惜了，我和那个孩子，还有一个未完成的交易来着。”常笙将竹简卷起，放回桌面。
“我倒不是要死了，不过也差不多。”
常笙默默运起心法，将从晓梦那里学来的虚实之道作用在自己身上，让自己强横的身躯，缓缓化作荧光，一点点消散。
“我的修为已至人间绝顶，为天地规则所不容。
听闻陛下一心追求仙道，所以便特地前来，让陛下亲眼看一看，所谓的羽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说着，常笙加快运行心法，释放气息，越过那条足以让天地驱逐自己的界限。
“陛下一统六国，结束中原大地百年纷乱，此乃千秋之功。所以在下愿以此身，为陛下探出一条前路。”
随着常笙最后的话音落下，他身边开始裂开一条条裂缝，最后破裂开来，形成一个只对常笙产生作用的黑腔。
只是黑腔刚开始产生作用，将始终保持微笑的常笙吸入，常笙便已经彻底化作荧光散去，让其吸了个寂寞。
嬴政瞪大着眼，看着整个过程，直至黑腔消失，这才将自己因惊愕而下垂的下巴重新合上。
然后，嬴政低头苦笑。“所谓羽化，原来是这么回事，难道成仙就真的只是个传说，可望而不可及吗？”
他突然明白，阴阳家的人为什么会突然跑路了。
阴阳家善占卜，在知道自己会看到这一幕的情况下，如果还不跑，那他肯定会派兵剿了给了他虚无缥缈希望的阴阳家的。
虽然他不知道，阴阳家的跑路和他的猜测没半块刀币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