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养心殿。
雍正端坐龙椅之上,面色沉郁,眼下青黑未退。
殿中肃立着宗室王公、八旗都统、六部堂官,张廷玉、朱轼、田从典等汉臣高官立于班列前列。
人人屏息垂首,殿中静的只能听到呼吸之声。
张廷玉将天下各路军情、粮草耗损、八旗伤亡逐一念完,声音落下,殿中便陷入一片沉寂。
众臣面面相觑,无人先开口。
这局面已经烂到了根上,谁先说话都像是在递刀子。
“皇上,奴才以为,如今我大清关内之重中之重,是直隶、中原、江南。”
兵部侍郎富察·傅鼐从班列中跨出一步,声音不大,但震到了众人。
他躬身一揖,继续道,“关中自西安大捷后,年大将军虽胜,然八旗折损八百两千有余,绿营折了数千,粮弹耗损大半。
眼下洛阳战事正酣,豫北怀庆失守,潼关以东道路已被反贼掐断,武关山路崎岖,运量微薄,不敷大军所需。
西安城中粮草,撑不过两三月。
关中形胜虽好,可眼下连运粮的路都没了,困守饿城不如主动东出。
奴才请旨,令抚远大将军年羹尧、西安将军延信,率关中八旗及绿营精锐,出潼关东进,加入中原战场,协助马中堂剿灭豫北、鲁东叛贼。
关中之地,留绿营就地驻防。”
富察·傅鼐说完,正白旗满洲都统拉锡立刻上前一步,接口道:“傅大人所言极是。
年总督所部八旗,是朝廷眼下最能打的骑兵。
若困在西安等死,不如东出潼关,加入中原战场。
马中堂在开封一隅,能调之兵不足三千,若得年大将军精锐加入,东西夹击,豫北之贼可平。
再者,中原乃天下腰膂,开封、洛阳、徐州一线若失,直隶门户洞开,京师震动。
江南赋税重地,亦需中原为屏障。
保中原即是保江南,保江南即是保根本。
关中虽好,可远水救不了近火。”
两人一唱一和,把话说得明明白白。
把关中扔了,让年羹尧东出打运动战。
殿中安静了片刻。
无人反对。
自前面以来,两广、云贵川相继放弃,众臣早已从震惊变为麻木。
到了今日,谁都看得明白,盘子太大,兵力太少,不收缩就全得填进去。
张廷玉垂眸不语,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朱轼阖着眼,可眼皮分明在跳。
田从典轻轻叹了口气。
“奴才有本奏。”
这时一名工部侍郎站了出来。
“皇上,傅鼐、拉锡二位大人所言,奴才不敢苟同。
关中乃西北锁钥,弃之则天下震动,西北准噶尔部必会以为我大清危急。”
“皇上!”
徐元梦从班列中跨出。
“两江总督查弼纳、江苏巡抚鄂尔泰、江宁将军雍吉纳、闽浙总督黄国材、杭州将军宜兆熊!
坐拥数万兵马,江南膏腴之地,竟让反贼旬日之间席卷半壁!
苏州、松江、常州三府尽失,绿营反叛,文官跪降,杭州八旗、福州八旗伤亡三千余,退守镇江!
若非简亲王雅尔江阿在江宁苦撑,江南已无寸土!
此等败绩,若不派一员真正能统辖全局之主帅坐镇江南,安庆、江宁、镇江、池州几府能守几时?”
萧永藻紧随其后出列,帮腔道:“皇上,徐大人所言极是!
江南赋税占天下四成,漕运、盐税尽系于此。
如今贼势猖獗,雅尔江阿虽是宗室元老,然独木难支。
奴才以为,当遣一位有过统兵大任、威望素着之亲王领兵江南,节制所有江南八旗、绿营,统筹战守。
而恂郡王久历戎行,曾任大将军王,抚远大将军印便是他当年佩过的,让他领兵江南,名正言顺,八旗将士也服气!”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骤紧。
拉锡立刻冷笑出声:“萧大人这话说的倒是轻巧。
恂郡王自西北回京以来一直休养,已多年未接触军务。
况且他当年也是在西北用兵,对江南水网地势、中原地形一概不熟悉。
让他去江南,如何指挥水战守城?
江南有简亲王雅尔江阿坐镇,足堪胜任!
年大将军正需率大军机动中原,若分兵江南,中原谁平?”
“奴才也觉不妥。”正黄旗满洲都统站了出来,说话直来直去,“恂郡王允禵虽有过军功,可那是先帝在位旧事。
且恂郡王他久疏战阵,如今贼军所用火器、战法已非当年。
江南是税赋命脉,当遣熟悉当地情形、能统筹全局之人。
简亲王雅尔江阿在江南经营多时,换将不如换兵,换兵不如换法。”
“正是!”
一名散秩大臣跟着开口,“年大将军的兵,是用来打运动战的。
关中八旗骑兵是朝廷最后一支能冲膛线枪的精锐,出潼关东进,协助马中堂,东西夹击豫北、鲁东叛贼,这才是正办!
江南是守城之战,水网密布,骑兵施展不开,年大将军去了反而是浪费。”
徐元梦冷笑一声:“你们说来说去,不过是借故推脱,不肯让恂郡王领兵而已!
国难当头,用人当唯才是举,岂能因循守旧?
恂郡王当年统帅西征,麾下数万大军,何等威风,如今不过是换了个战场,有何不可?”
“徐大人此言差矣。”
允祥从御座右侧缓步走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并非阻挠恂郡王为国效力,而是用人当各尽其才。
恂郡王若真有报国之心,何不请旨去中原或关中效力?
偏要争江南这等要害之地?
江南是税赋重地,需熟悉当地、能稳守之人,雅尔江阿正合适。
中原战场,才是年大将军该去的地方。
至于江南将领的败绩,自有皇上圣断,要追责便追责,要换将便换将,但不能借着追责的名头,让不熟悉江南军务之人去掌江南兵事。”
萧永藻还要争辩,张廷玉也跟着开口了:“皇上,臣以为,傅鼐、拉锡之议,从军事上看,确是当下最优之选。
关中粮道已绝,年总督所部困守西安,不过苟延残喘。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东出,加入中原战场。
江南之事,雅尔江阿坐镇,暂时够用。
恂郡王允禵,皇上自有安排,不必在此刻议。”
朱轼缓缓点头:“臣附张大人所言。
眼下之急,在于集中兵力,保住根本。
关中可弃,中原不可失。
年大将军东进,马中堂在开封方能有喘息之机。”
田从典最后补了一句:“只是神机营扩充之事,刻不容缓。
反贼有膛线枪,我朝也当有大炮火枪。
否则即便年大将军骑兵能冲阵,伤亡也太大了。”
殿中议论声渐高,各派各系低声交头接耳。
宗室王公大多倾向于保江南、集中八旗。
八爷党旧人则咬着江南不放,反复强调允禵的资历。
汉臣们大多沉默,偶尔低声附和一两句,不敢得罪任何一方。
雍正坐在龙椅上,手指缓缓敲击扶手,将这些争论尽收耳中。
他看着徐元梦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拉锡冷硬的神色,看着允祥沉静的眼神,看着张廷玉垂眸不语的样子。
每个人说的话,背后都有各自的算盘。
但他不在乎,此刻他只需要一个结果。
争论持续了小半个时辰,直到雍正抬手,殿中才重新安静下来。
“都吵完了?”
雍正一声怒喝,众人纷纷低下头。
“皇上,息怒,奴才、臣罪该万死........”
雍正缓缓起身,双手按在御案上,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在允禩身上。
“八弟,你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你不说你对眼下局势有什么看法?”
允禩缓缓出列,整了整衣袖,躬身一揖,声音恭顺平和。
“皇上圣虑周全,洞察全局,远超臣弟所能企及。
皇上既定国策,臣弟自当谨遵圣谕,全力依从。
只是臣弟愚见,以为此时因调派一名大将,坐镇运河、淮河一线,与开封、徐州、江宁遥相呼应,如此南北呼应,方能确保漕运命脉不失。”
雍正微微点了点头,神色稍微好了不少:“嗯,十三弟,你觉得呢?”
允祥上前一步,沉声道:“皇上,八哥所言极是。
运河、淮河一线乃南北咽喉,若有人坐镇统筹,开封、徐州、江宁三处便可互为犄角。
臣弟以为,可令一员熟悉水陆战事之将领担此重任,不必拘泥于宗室,能者居之。”
雍正目光扫过众人:“都听清楚了?既然八弟也无异议,傅鼐、拉锡之议便定下来。
“傅鼐、拉锡之议,允祥之议,朕思之已久。
关中粮道已绝,西北精锐困守西安,实属浪费。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东出,加入中原战场,与马齐合力剿贼。
此乃剿贼之策,不是弃土辱国。”
雍正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至于江南,简亲王雅尔江阿继续坐镇,不必更动。
安庆、江宁、镇江、池州,这几处必须死守。
江南之事,雅尔江阿能扛得住。
恂郡王允禵,朕自有安排,不是不用,是时候未到。”
“传朕旨意!”
“抚远大将军年羹尧、西安将军延信,率关中八旗精锐、绿营精锐,出潼关东进。
协助马齐剿灭豫北、鲁东、中原各地叛贼。
年羹尧所部不守城池,专打运动战,哪里贼势猖獗,便往哪里击之。”
“命宁远大将军、甘肃提督岳钟琪接任川陕甘总督,统领四川、陕西、甘肃、西宁境内军政民政事务,坐镇西北,剿灭叛贼,抵御杨贼、李贼等贼匪入关中。”
“传令马齐、鄂伦岱、查弼纳、衍潢、满都护,以安庆、江宁、庐州、颍州、扬州、徐州、济宁、济南、青州、开封、洛阳等城为核心,驻防八旗,随时机动支援周边剿灭叛贼。
各城八旗不得分散守土,须集中使用,以骑兵突击配合神机营火器,逐个击破反贼主力。”
“江南方面,简亲王雅尔江阿坐镇江宁,统辖江南八旗及绿营残部,死守安庆、江宁、池州、镇江四府。
凡有临阵脱逃者,无论官职大小,立斩不赦。”
“绿营各部,除北方未叛者经整编后可留用守城外,其余一律裁撤,所省粮饷,全数供养八旗及神机营。”
“神机营扩充至八万,户部即刻筹措银两,采购铜铁硝石,在京畿加紧制造自来火膛线枪。
八旗男丁择优编入神机营训练。”
众臣心中都跟明镜似的,雍正这是彻底放弃关中了。
岳钟琪此人,早就在甘肃河湟、河西一带拥兵自重,朝廷调令多有拖延,他阳奉阴违,根本不听指挥。
如今让他接任川陕甘总督,坐镇西北,名义上是让他抵御杨正、剿灭叛贼,实则是把关中这块烫手山芋扔给了他。
岳钟琪若肯出力,便替朝廷挡住四川方向的杨正大军。
他若坐视不理,朝廷也落得个“已遣大将“的说法。
反正关中已无粮可守,不如扔出去让各路反贼去争,岳钟琪在西北自生自灭便是。
张廷玉垂眸不语,心中暗叹一声。
允祥微微皱眉,却未再开口。
徐元梦和萧永藻对视一眼,各自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复杂,连关中都能扔,这天下还有什么是雍正舍不得的?
“都听清楚了?”雍正问。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殿文武齐齐跪下。
“退朝。”
雍正起身,拂袖而去。
允祥跟在他身后,穿过长廊,直到养心殿后殿,才停下脚步。
雍正站在地图前,看着那片被朱笔画过无数次的江山,轻声道。
“十三弟,年羹尧东出之后,中原战场能不能稳住,就看马齐他们能不能把那些城守住了。”
允祥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四哥,年羹尧在西安那一仗,打出了八旗的威风。
他东出之后,马齐手里有了这支铁拳,豫北、鲁东未必不能翻盘。
怕的是江南,雅尔江阿能不能顶住,就看安庆、江宁能不能撑到神机营扩军完成。”
雍正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地图上关中那一片区域。
凤翔府、西安府,他亲手划掉了。
“让年羹尧走快点。”
“关中那块肉,扔出去了。”
“让李献忠、高成、杨正、岳钟琪他们狗咬狗,朕等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