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刚过，黑云就趴在狗窝里不肯出来了。曹云飞蹲在窝边，轻轻抚摸着老伙计鼓胀的肚子：要当娘了，还害羞呢？
管彤彤端着盆骨头汤过来：这胎怕是不少，得补补。
果然，后半夜狗窝里就传来细弱的哼唧声。曹云飞提灯一看，好家伙——足足六只！四个黑得像炭，两个带着白爪，活像穿了小袜子。
随它们爹，管彤彤数着小狗，闪电的种没错。
天亮时，全家都围过来看稀奇。青山想摸小狗，被曹云飞拦住：现在不能动，沾了人味老黑云该不喂了。
最兴奋的是靳从起的儿子靳小虎。三岁的娃娃趴在地上学狗叫，被黑云警惕地盯着，还是曹云飞抱起来才没被咬。
曹叔，小虎搂着他脖子，给我一只呗？
等你长大，曹云飞刮他鼻子，现在连狗绳都牵不住。
小狗满月那天，曹家像办喜事。王婶送来羊奶，老张家捎来猪骨，连巴特尔都托人带来草原的奶酪。六只肉团在院里打滚，黑云寸步不离地守着。
该断奶了，曹云飞拎起最壮实的那只，先练认主。
训练从起名开始。曹云飞按毛色特征叫它们：大黑、二黑、白爪、花脸...轮到最小那只时，青山突然喊：叫豆包！它圆滚滚的像豆包！
于是老六得了这么个喜庆名。豆包也确实争气，虽然个头最小，却第一个学会听口哨。
随黑云，管大山抽着旱烟，灵性。
真正的训练从三个月开始。曹云飞在院里摆了各种障碍：矮凳练跳跃，草绳练钻圈，最绝的是用野鸡毛做引诱物，教它们追踪。
看着，曹云飞把野鸡毛绑在长竿上，要这样晃，像活物在跑。
豆包学得最快，小尾巴摇成风车，扑咬的动作干净利落。大黑力气最大，能拖着砖头跑。唯独花脸总开小差，追蝴蝶掉进水缸，惹得全家大笑。
这天训练时，屯里几个半大小子扒在墙头看。领头的是赵会计家的小子赵明，十五六岁年纪，眼睛粘在猎犬身上挪不开。
云飞叔，赵明跳下墙头，能教我们不？
曹云飞还没说话，管彤彤先招呼：都进来喝口水！
于是院里多了群学徒。曹云飞从最简单的驯养口诀教起：紧拉绳，慢开口，狗通人性莫强求。孩子们学得认真，连最皮的赵明都拿小本记着。
训练场很快从院子扩展到山林。曹云飞教他们辨识兽踪，根据粪便判断猎物大小。有回发现新鲜熊粪，赵明吓得腿软，被豆包叼着裤腿拽回来。
怂样！靳从起正好来看热闹，我像你这么大时，都敢掏狼崽了！
七月里，护林队接到个棘手任务：有人盗伐红松。曹云飞带着猎犬搜山，在陡坡上发现砍伐痕迹，可贼人早跑没影了。
让豆包试试，曹云飞解下狗绳，
豆包抽动着鼻子，沿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松油味追出去。半个时辰后，远处传来激烈的犬吠。众人赶去时，只见豆包正围着个树洞狂叫，洞里缩着个瑟瑟发抖的汉子。
神了！赵铁军拍大腿，这比警犬还灵！
这事传开后，屯里年轻人更热衷学驯狗了。曹云飞索性组建了支少年护林犬队，由赵明当队长，每周日集训。
听着，他严肃地对孩子们，狗是伙伴，不是工具。危急时刻，它们能救你命。
这话很快应验了。处暑那天，赵明带豆包巡山时遇上了野猪。半大的猪崽子凶得很，撵得赵明爬树上不敢下地。是豆包勇猛地冲上去周旋，直到大人们赶来。
好样的！曹云飞奖励豆包一大块肉，没白疼你！
这事上了县里简报，标题是《少年与犬守护青山》。记者来采访时，豆包对着相机直摇尾巴，俨然成了明星狗。
曹队长，记者好奇地问，听说您训狗有祖传秘诀？
曹云飞笑着摇头：哪有什么秘诀，就是将心比心。
八月十五，护林犬队正式挂牌。县里批了经费，做了红袖标和狗项圈。授衔仪式上，豆包戴着功勋犬的铜牌，得意地接受孩子们敬礼。
最让人惊喜的是，当年放归的那头小熊——如今已是威风凛凛的公熊——竟然带着伴侣来看热闹。俩熊远远站在山梁上，像在观摩人类朋友的盛会。
它们记得呢，管彤彤轻声说，记得你救过它。
秋深时，豆包当了母亲。一窝下了五只，只只健壮。曹云飞留了两只，剩下的送给护林队队员。赵明得了最像豆包的那只，起名小豆包。
少年认真地说，等我长大了，也当护林员。
霜降这天，曹家来了位特殊客人——省警犬基地的教官。原来豆包抓贼的事迹传到了省里，基地想聘曹云飞当技术顾问。
不去，曹云飞一口回绝，山里离不开。
教官不死心：每月来三天就成，工资按处级算！
管彤彤悄悄拽丈夫衣角。曹云飞却道：钱再多，买不来我和狗的感情。
送走教官，他带着豆包上山。枫叶正红，山泉叮咚，一人一狗走在熟悉的路上。在当年救小熊的地方，豆包突然停下，对着山谷长吠三声。
远处传来熊的低吼，像是在回应。曹云飞摸摸狗头：老伙计，你也想它们了？
第一场雪落下时，护林犬队有了新任务：巡护参田。半大的狗崽们认真履行职责，每夜轮流守夜。有回吓退了偷参的獾子，曹云飞奖励每只狗一根肉骨头。
除夕守岁，曹云飞特意给狗窝加了厚草垫。豆包带着崽崽们挤作一团，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下格外温馨。
开春，管彤彤靠着丈夫肩膀，该教孩子们驯鹰了。
一步一步来，曹云飞望着熟睡的儿女，先让他们学会尊重生命。
夜深了，山风卷着雪粒敲打窗棂。豆包在窝里轻轻哼唧，像是梦见了奔跑的野兔。曹云飞知道，这片山林的故事，正通过这些四条腿的朋友，继续生动地延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