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敏远远地看着这一切。
这个小门派，这个她守了大半辈子的地方，终究是留不住她们了。她们的心已经飞出去了。
作为一个掌门，她有很多处理办法。可作为一个母亲，她没有任何办法。
经过一番内心挣扎后，最终决定自己出面，让他们见上一面。
哪怕会因此遭受嘲笑讥讽说她攀龙附凤、阿谀奉承也罢！
只要能让孩子们见到心心念念的人就好……
可惜事不遂人愿！原本有了计划，怎知命运弄人。
就在某次下山前往义理盟分舵探访，意想不到的变故突然降临——她竟然在返回门派所在山峰的水路之上遭遇了埋伏袭击！
这些打劫者虽然自身武艺平平无奇，但令人想不到的是，他们搞到了弩箭。
于是乎，双方展开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较量；而她不幸身中一箭，箭矢插在胸口……
待她回到山上之时，整个人早已意识模糊不清、神志恍惚迷离起来......
山上的气氛被悲伤笼罩。从前叽叽喳喳的院子安静了下来，没有人说笑，没有人打闹，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
那些小姐妹们除了熬药，就是嘤嘤地哭。哭也不敢大声哭，怕被师父听见。
齐敏这一生，少年时富贵，父母的爱没少给半点。后来遭了变故，被迫与父母分离，哭过，闹过，恨过。
师傅收留了她，待她极好。她把把师门当成了第二个家。
出师后，她恣意癫狂过，走南闯北，行侠仗义。
也惹下过情债，没能白头偕老，但也算尝过了甜蜜和苦辣。
后来她建立门派，收养孤儿，看着她们一个个长大，一个个成人。她从她们身上，也理解了父母养育的不易。
这一生虽然短暂，却也精彩。没什么好遗憾的。
死对她而言并不可怕。
怕的是这些孩子没了依靠，怕她们被人欺负，怕她们走错路。
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候听见有人在哭，有人在说话，有人走来走去。
她想睁开眼睛，眼皮沉得像压了石头，睁不开。
想说话，嘴唇动不了，发不出声音。只能听着。
那天下午，她在迷迷糊糊间，听见了两个弟子的对话。
声音她很熟悉，是青兰和青芷。她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屋子里很安静，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师姐，师傅的额头好烫。她是不是……”青芷的声音在发抖。
“别怕。”青兰的声音稳一些，但也在发颤，“师傅行善积德，一辈子没做过坏事。老天爷会保佑她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沉默了一会儿。药炉咕嘟咕嘟地响，像在替她们说什么。
然后青芷又问，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要是师傅不在了，我们该怎么办？”
又是一阵沉默。
萧青兰的声音从沉默里浮上来，很轻。
“你下山去。去找肖大哥。”没等青芷说话。青兰继续说，“你这么日日想他，画他，念他。干脆就去寻他，告诉他，你喜欢他。让他留你在身边。”
青芷的声音带着哭腔。“那你呢？”
“我留在山上。我们的命是师傅给的。我为她守住门派，看好师妹们。”萧青兰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早就想好了。
“那我也留在山上。”青芷的声音一急，“我也要为师傅守山门。师妹们还小，你一个人会寂寞的。”
“别说傻话，你会后悔的。你那么喜欢他。”
“可你也喜欢他呀。我能看得出的。”
安静了很久。久到齐敏以为她们走了。
“我是师姐。这是我的责任。我会一直留在这里。可你不能待在这里。你下山去，去找他。别等他把你忘了——”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那就来不及了。”
药炉又添了水，咕嘟咕嘟地响起来。
她听见青芷在低声地、断断续续地哭，听见青兰在轻声地安慰她，听见青芷说“师姐你怎么办”，听见青兰说“我没事”。
不要！齐敏在心中呐喊。
不行，我不同意。我救下你们，把你们养大，不是想毁了你们，不是想用一个门派把你们拴住！
你们还那么年轻，路还那么长，不能为了我，不能为了这个山，把一辈子埋在这里！
她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力量，也许是这几十年积攒下来、藏在骨头缝里的倔强。
她用尽所有的力气，发出了一个声音。
“水……”
自那之后，奇迹一般地，齐敏活了下来。开始一天天好转。
看青兰青芷两姐妹，她也有了气恼。
这两个丫头，趁她病着，居然谋画掌门的位置。
迟早把你们都赶出去！
好转之后，她下山更加频繁了。
她参与到义理盟中，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看诊，制药。
此时正是天下动乱之际，五皇子作乱，三星国入侵。
义理盟的每一个人都在忙碌，也让她看见了更加广阔的天地。
她看见了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人——有衣衫褴褛的游侠，有锦衣华服的掌门，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稚气未脱的少年。
江湖不再是她熟悉的江湖。
她忽然知道，自己还能有其他的事情。不只是守着那个小门派，不只是养大那几个孤儿。
如此往复，她还见到了传说中的那个人。
也确定了对方没有忘记自己那一对徒弟。
甚至得到了一个承诺。
让师傅操心的不肖徒弟，为师为你们准备了一个惊喜。她心里想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