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二的清晨,天还蒙蒙亮,程立秋就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了。他披上棉袄推开院门,看见林场的周场长从马上跳下来,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在这大冷天的显得格外扎眼。
“程社长!救命啊!”周场长一把抓住程立秋的手,声音都在发抖。
程立秋心里一紧:“周场长,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熊!黑瞎子!我们楞场来了一头黑瞎子!”周场长的嘴皮子都在哆嗦,“这畜生可了不得,把我们工人储存的粮食祸害了一大半,连帐篷都撕了!昨天晚上,它还追着工人撵,差点把人拍死!程社长,你得帮帮我们啊!”
程立秋听完,反倒松了口气。原来是一头黑熊。这些年他没少跟黑瞎子打交道,知道这东西看着吓人,但多半是虚张声势,只要不招惹它,它也不会主动伤人。不过既然已经威胁到工人的安全,那就得管了。
“周场长,别急,我收拾收拾就跟你去。”程立秋回屋跟魏红说了一声,背上猎枪,又叫上王栓柱和程大海,四个人骑上马,跟着周场长往楞场赶。
楞场在二十里外的黑瞎子沟口,是林场伐木工人的驻扎地。那里堆积着大量刚伐下来的原木,等着开春后运出去。程立秋他们赶到时,天已经大亮了。
楞场里一片狼藉。几个帐篷被撕开大口子,里面的被褥、衣物被扯得稀烂,散落一地。储存粮食的窝棚更惨,门被撞开了,里面的面粉、大米、苞米碴子撒得到处都是,上面还有熊的脚印和粪便。
工人们都聚在空地上,一个个灰头土脸,显然是吓得不轻。看见程立秋他们来了,都围上来诉苦。
“程社长,你可算来了!那熊太厉害了,一巴掌就能把帐篷撕开!”
“昨晚它离我只有三米远,我吓得腿都软了,幸亏跑得快!”
“程社长,你得把这畜生打死啊,不然我们没法干活了!”
程立秋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地上的熊脚印。脚印很大,前掌宽超过二十公分,后掌更长,说明这头熊体型不小,至少三百斤往上。但更让他注意的是脚印边缘的痕迹——很新鲜,说明熊刚来过不久,可能就在附近。
“周场长,这熊一般什么时候来?”程立秋问。
“晚上,”周场长说,“白天它不怎么出现,天一黑就来了。我们试过用火把吓它,用枪吓它,都不管用。它精得很,知道我们不敢真打它。”
程立秋点点头。他站起身,在楞场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那个被熊祸害过的粮仓前。里面一片狼藉,但程立秋注意到,熊并没有把所有粮食都糟蹋了,而是专挑精细的——大米、面粉,那些粗粮像苞米碴子、高粱米,它碰都没碰。
“这熊挑食,”程立秋对王栓柱他们说,“说明它经常吃到人给的东西,嘴养刁了。”
程大海问:“立秋哥,那咱们怎么抓它?挖陷阱?下套子?”
程立秋摇摇头:“不行。这熊太精了,一般的陷阱它肯定能躲过去。而且它现在就在附近,要是咱们挖陷阱动静太大,它跑了就不好找了。”
他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有了。栓柱,你们谁带酒了?”
“酒?”王栓柱一愣,“立秋哥,你想灌醉它?”
“差不多,”程立秋笑了,“熊跟人一样,也贪嘴。特别是这种吃过人饭的熊,对好吃的东西更没抵抗力。咱们用蜂蜜拌酒,放在木桶里,它闻着香味肯定会来吃。等它吃醉了,咱们再动手。”
周场长半信半疑:“程社长,这法子能行吗?那熊可精得很。”
“试试看,”程立秋说,“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他让周场长去找蜂蜜。楞场里正好有一罐子椴树蜜,是工人们采了准备过年带回家的,足有十斤重。程立秋又让王栓柱去合作社搬了两坛子烧酒——六十度的老白干,劲儿大。
他把蜂蜜倒进一个大木盆里,慢慢兑入烧酒,用木棍搅拌均匀。蜂蜜的甜香和酒的醇香混在一起,飘出老远,连工人们都忍不住吸鼻子。
“这味道,别说熊了,我都想喝一口。”程大海笑着说。
程立秋把拌好的蜂蜜酒倒进一个木桶里,又用绳子把木桶固定在粮仓门口。然后他在粮仓周围撒了一圈草木灰——这样熊来了会留下脚印,能看出它来过。
“行了,”程立秋拍拍手,“等着吧。”
白天很快过去,夜幕降临了。程立秋带着王栓柱、程大海,还有几个胆大的工人,埋伏在离粮仓三十米外的一个窝棚里。窝棚用原木搭成,结实,里面生着炉子,暖和。他们轮流值班,一人盯着粮仓方向,其他人休息。
夜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偶尔有猫头鹰叫两声,声音凄厉,让人心里发毛。
轮到程立秋值班时,已经是后半夜了。他裹着羊皮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粮仓方向。月亮被云遮住了,四周漆黑一片,只有粮仓门口的那盏马灯,发出昏黄的光,在黑暗中像一只警惕的眼睛。
忽然,程立秋听见了一阵轻微的动静。不是风声,是某种重物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他竖起耳朵仔细听,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来了!
程立秋轻轻推醒王栓柱和程大海,示意他们噤声。三人屏住呼吸,透过窝棚的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巨大的黑影正朝粮仓移动。那黑影走得很慢,很谨慎,每一步都要停下来嗅嗅空气。走到粮仓门口,它停下来,盯着那桶蜂蜜酒看了好一会儿。
程立秋能看清它的轮廓了。是一头黑熊,体型巨大,站着得有一人高,皮毛在月光下泛着油光。它显然在犹豫——香甜的气味太诱人了,但里面会不会有陷阱?
熊围着木桶转了好几圈,用爪子拨了拨,又缩回来。它趴在雪地上,把鼻子凑近桶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蜂蜜酒的香味实在太诱人了,它终于忍不住了,把脑袋伸进桶里,开始舔食。
“咕咚,咕咚……”那是吞咽的声音。熊吃得很急,整个脑袋都埋进桶里,顾不上别的。
程立秋打了个手势,三人悄悄钻出窝棚,朝粮仓摸去。雪很厚,踩上去“咯吱”作响,但熊吃得正欢,根本没注意到。
距离越来越近——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突然,熊抬起头来!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用鼻子使劲嗅了嗅空气。但它已经醉了,脑袋昏沉沉的,反应慢了半拍。它想站起来逃跑,但四条腿不听使唤,踉跄了两步,又趴下了。
“动手!”程立秋大喊一声,三人一起冲上去。
王栓柱和程大海手里拿着粗绳子,程立秋拿着麻醉吹箭——这是他托李部长从县里搞来的,专门对付大型野兽。
熊见人冲过来,本能地想站起来反抗。但它刚站起来,腿一软,又趴下了。程立秋趁机一吹,吹箭射中熊的后颈。熊怒吼一声,抬起爪子想拍掉脖子上的东西,但爪子太短,够不着。
麻醉剂起效很快。熊挣扎了几下,动作越来越慢,最后趴在地上,不动了。
“成了!”程大海兴奋地喊起来。
程立秋走过去,用脚踢了踢熊。熊一动不动,呼吸均匀,只是睡着了。他这才松了口气,让王栓柱和程大海用绳子把熊的四条腿捆起来。
周场长和工人们听见动静,都跑了出来。看见那头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大黑熊,一个个又惊又喜。
“程社长,你们太厉害了!”周场长竖起大拇指,“这么大一头熊,你们就这么活捉了!”
程立秋摆摆手:“运气好。周场长,这熊怎么处理?”
周场长想了想:“县里有规定,熊不能随便杀。我联系省动物园,看他们收不收。这种野生成年熊,动物园应该会要。”
程立秋点点头:“行。不过这熊在这儿待了这么久,万一伤人的事传出去,对林场名声不好。周场长,你得管住工人们的嘴,别到处说。”
“知道知道,”周场长连连点头,“程社长,这次多亏了你。你放心,以后林场伐下的杂木,优先供应你们合作社。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程立秋笑了:“那就先谢谢周场长了。”
天亮后,周场长派人去县里打电话。省动物园那边听说有头活的黑熊,非常感兴趣,当天就派了车来,把熊拉走了。临走时,动物园的工作人员给了林场五百块钱,说是奖励。
周场长把钱塞给程立秋:“程社长,这是你们应得的。”
程立秋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收下了。他把钱分给王栓柱和程大海各一百,剩下三百留作合作社的公款。
回屯的路上,王栓柱一直兴奋地念叨:“立秋哥,这法子太绝了!蜂蜜拌酒,熊就这么乖乖上钩了!”
程大海也感慨:“是啊,我打了这么多年猎,头一回见这么抓熊的。”
程立秋笑着说:“这法子也不是我想的,是老辈猎人传下来的。以前听赵老蔫讲过,说早年有个猎人,专门用蜂蜜酒抓熊,一年能抓好几头。我这也是现学现卖。”
回到牙狗屯时,天已经快黑了。程立秋先去合作社把账结了,然后回家。
魏红正在灶房做饭,看见他回来,迎上来问:“立秋,楞场那边怎么样了?”
“解决了,”程立秋把外套脱下来,“一头黑熊,用蜂蜜酒灌醉了,送动物园了。”
魏红笑了:“你这法子倒是新鲜。没伤着人吧?”
“没有,”程立秋坐下,“红,你知道吗,那熊可大了,得有三百多斤。要是硬打,说不定会伤着人。用这法子,不费一枪一弹,就把事办了。”
魏红端上饭菜:“立秋,你越来越有主意了。”
程立秋边吃边说:“不是我主意大,是得动脑子。打猎也是这样,不能光靠蛮力。你看那些老猎人,进山一辈子,没受过伤,就是因为懂得用脑子,懂得敬畏山里的东西。”
魏红点点头:“你说得对。对了,孩子们都睡了,小石头今天帮着我喂了鹰,还写了作业。”
程立秋笑了:“这小子,越来越懂事了。”
夜里,程立秋躺在炕上,想着今天的事。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年最大的收获,不光是合作社办好了,日子过好了,更重要的是,他学会了用脑子,学会了敬畏自然,学会了和人相处。
这些,都是老辈猎人传下来的智慧。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立秋啊,打猎不光是技术活,更是做人活。枪法好,能打死猎物;心术正,能走得长远。”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窗外,月亮很亮。远处黑瞎子岭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程立秋闭上眼睛,睡着了。这一夜,他睡得很踏实。